那天是十一月一日。清晨的薄雾还没散，沈家大宅的灯已经亮了大半。陈妈在厨房里忙着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煎蛋的香气一起从门缝里钻出来。客厅里弥漫着平时只有过节才会有的气氛，萧枫瑶在玄关检查书包，沈文从坐在沙发上翻报纸，报纸拿反了他也没发现。

沈玉松站在穿衣镜前，正在跟一条领带较劲。校服是两年前的，深蓝色西装外套，白色衬衫，幸好身材变化不大，还能穿得下。只是领带的系法忘了，手指绕了几圈，打出来的结歪歪扭扭的。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，又把领带拆了重来。

“领带不是这样系的。”

林盛青站在门口。他已经穿戴整齐，背着医学院的书包，手里拿着两杯热牛奶。他把牛奶放在桌上，走到沈玉松面前，手指灵巧地解开那个歪歪扭扭的结，重新开始。他系领带的动作很熟练，翻折，穿过去，拉紧。指节偶尔碰到沈玉松的喉结。一下，又一下。沈玉松微微仰着下巴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晨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林盛青低垂的睫毛上。

“你好像很会系领带。”

“在孤儿院跟志愿者学的。有个志愿者来教礼仪课，说以后面试和工作都用得上。我学得很认真。”他顿了顿，“那时候觉得，多学一点，被领养的机会就大一点。”

话说得很平淡。沈玉松伸出手，碰了碰林盛青的脸颊，指尖轻轻划过。林盛青把他的手握住了。

领带系好了，整齐端正。林盛青退后一步打量他。“很好看。像个真正的高中生了。”

楼下传来萧枫瑶的声音：“玉松，盛青，早餐好了！”

餐厅里沈文从和沈佑安已经在桌边了。沈佑安今天也穿着校服，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领口，看见沈玉松下来，眼睛亮了一下。萧枫瑶不停地给沈玉松夹菜，粥，煎蛋，烤面包，水果沙拉，说多吃点，今天第一天上学需要体力。沈玉松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食物，正要说话，沈文从放下报纸。

“玉松，今天第一天，跟不上进度没关系，慢慢来。身体最重要。”

“我知道，爸爸。”

沈佑安安静地吃着早餐，一直没怎么说话。从那天晚上在房间里谈完之后他就一直这样，安静着，但没有再躲开。林盛青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碰沈玉松的脚。沈玉松夹了一个煎蛋放进沈佑安碗里。沈佑安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谢谢哥。”

七点十分，司机已经把车停在门口。沈佑安自己上了一辆车，说想一个人在路上背单词。这话一听就是编的，他没有背单词的习惯。但他想让哥哥和盛青哥单独待着，沈玉松看他的背影就知道。

车里，沈玉松和林盛青并肩坐在后座。晨光透过车窗照进来，街道正在苏醒，上班上学的人渐渐多起来。沈玉松看着窗外，一个穿校服的孩子正被母亲拉着过马路，书包在背上颠得一跳一跳的。

“紧张吗。”

“比想象中好一些。有你在旁边，不那么紧张了。”

车子先开到医学院。下车前林盛青把沈玉松的领带又正了正，其实它不歪，他只是想再碰一下。

“放学我来接你。三点半，校门口见。”

“你不用上课吗？”

“下午只有一节选修课，请假了。第一天，想接你。”

沈玉松的眼睛微微发热。“好。我等你。”

林盛青下了车，站在校门口，看着车子缓缓驶离。沈玉松透过车窗看着他，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晨光里。

市第一高级中学，沈玉松两年前曾短暂就读过的地方。校门还是老样子，门口的梧桐树更高更茂密了，树冠遮住了半边天空。正值上学高峰，学生们三三两两走进校园，穿着同样的校服，背着各式各样的书包。沈玉松让司机在离校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。他下车，背上书包。书包不重，昨晚装了又掏出来检查，再放进书包，反复了好几遍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迈步向校门走去。脚步很慢，很稳。

校门口，值周的学生在检查仪容仪表。其中一个抬头看见他，愣了一下。

“沈玉松？”

是张浩，休学前的同班同学。两年过去，张浩长高了许多，眉眼还能认出来。

“你还记得我？”

“当然记得。班里唯一一个白化病的同学，谁能忘。”张浩笑了，“你休学后老师经常提起你，说如果没生病，肯定是年级第一。”

“没那么夸张。”

“有的。”另一个值周生凑过来，“你就是传说中的沈玉松啊。高二三班今天要转来的同学，班主任王老师提前跟我们打过招呼，让我们多照顾你。”

沈玉松这才注意到，周围不少学生都在看他。好奇的，探究的，善意的目光。他雪白的头发和紫罗兰色的眼睛在人群中格外显眼。他拉了拉校服袖口，袖口的扣子系得好好的。

“谢谢。我自己可以，不用特别照顾。”

“那不行。”张浩认真地说，“王老师说了，你身体还在恢复期，不能累着。走吧，我送你去教室。正好我也该换岗了。”

沈玉松没有拒绝。张浩带他穿过熟悉的校园，教学楼，操场，图书馆。一切都和两年前一样，有些细微的不同——操场新铺了塑胶跑道，图书馆外墙重新粉刷过，教学楼旁边多了个小花园。喷灌的水龙头正安静地浇着草坪。

高二三班在三楼。上楼梯时张浩走在前面，走几步等一下，没有催他。到二楼时沈玉松停下来，扶着扶手喘了口气。膝盖有些酸，他靠在扶手上缓了一会儿。张浩问要不要休息一下。沈玉松说不用，继续往上。三楼。最后一级台阶他踩稳了才抬起头。教室门开在前方几步远的地方，能听见里面嘈杂的说话声。

张浩推开门，大声说：“安静一下！新同学来了！”

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。所有目光都投向门口。沈玉松站在门外，迎着那些目光，手垂在身体两侧，没有握紧。他走进教室，站在讲台旁。班主任王老师从教室后面走过来，是个中年女教师，戴着眼镜，看起来很和善。

“同学们，这位是沈玉松同学，从今天开始加入我们班。玉松之前因为身体原因休学了两年，现在康复了，重返校园。希望大家多帮助他，让他尽快适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