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个下午,林盛青都在实验室里做组织切片染色。窗外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,初冬的寒意从窗缝里渗进来,梧桐树的叶子几乎落尽了,只剩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,风一吹就抖。他把最后一批切片放进染色缸里,脱下手套,掏出手机。
沈玉松发来的消息安静地躺在屏幕上:今天数学小测,62分。物理55分。老师说想找我谈谈。
后面跟着一个垂下眉毛的表情。
林盛青靠在实验台上,回复:没关系,刚开始都这样。晚上帮你分析试卷。
消息发出去,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。回复来了: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笨。
他打了两个字发过去:不会。又打了几个字: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。
染色缸里的切片已经到时间了。他重新戴上手套,把它们捞出来,放在显微镜下。视野里是熟悉的细胞结构,粉红色的细胞质,深紫色的细胞核。他调了一下焦距,让画面更清晰些。这十天来,沈玉松的校园生活并不顺利。同学们都很友善,老师也特别照顾,但两年的学业空缺不是轻易能补上的。每天晚上林盛青都和他视频,帮他讲解白天没听懂的内容。椭圆方程,牛顿定律,化学配平。沈玉松听得很认真,笔记写得密密麻麻,有些地方反复擦过好几遍,纸都磨薄了。
更让林盛青担心的是他的身体。返校后沈玉松明显更累了,脸色总是苍白,视频时常常忍不住打呵欠。有一回讲到一半,林盛青正在草稿纸上写解题步骤,写完抬头问这一步懂了吗,发现屏幕那头沈玉松靠在床头,手机搁在枕头边上,脸对着镜头,眼睛闭着。呼吸很轻,睫毛在颧骨上投出两道细长的影子。他睡着了。
林盛青没有说话。他把草稿纸上那步又写了一遍,把笔搁下,把台灯拧暗了一点。过了十分钟,沈玉松醒了,一看屏幕还在,揉了揉眼睛说对不起我不小心睡着了。林盛青说没关系,我们今天少讲一点。
上周李医生来复查时,在琴房里和沈玉松聊了半个小时。走的时候李医生在走廊里对林盛青说,还是要控制活动量,不能太累。恢复期至少还要半年,这期间免疫力仍然比较低。林盛青说,他不听我的,他说已经落后太多了不能再休息。
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。赵明远走进来,手里端着两杯热咖啡,他自己的那杯已经喝了一半。他走过来说还在忙,把咖啡搁在林盛青的工作台上,在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,开始翻自己的实验记录本。
“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。”他没有抬头。
“为什么这么说。”
“黑眼圈很明显。”赵明远指了指自己眼睛下方,“而且最近一下课你就往回跑,周末也不参加任何活动。我知道你要帮沈玉松补习,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。”
“他需要我。”
“他需要的是一个健康的你。你累垮了,怎么帮他。”
林盛青没有接话。他看着显微镜下的细胞,把物镜旋到更高倍数,细胞核里的染色质清晰可见。这十天他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,白天上课,晚上帮沈玉松补习,周末还要陪他去图书馆、去复查。赵明远说得对。他自己也知道,只是没时间去想这些事。
“明天社区医疗志愿活动,你还去吗。”赵明远把实验记录本合上。
“去。上周答应了周小雨,这周会去看他。”
周小雨,那个白血病少年。上周林盛青在社区中心又遇到了他。这次他是一个人来的,他妈妈没有陪。他说妈妈今天要加班,他自己坐公交车来的。他老练了很多,不用人扶,自己慢慢走路,自己挽袖子让护士抽血。林盛青帮他量血压的时候,他的手臂还是很细,但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微微发颤。
“林哥哥,我下周要做第六次化疗了。”他说,“医生说如果这次效果好,可能就可以进入维持治疗阶段了。”
“害怕吗。”林盛青问。
“怕。但我现在会念东西了。”
“念什么。”
周小雨把他那个巴掌大的旧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,点开一个录音。林盛青听出来,是沈玉松弹的《前夜》。他不知道沈玉松是什么时候录的,大概是某个下午,在琴房里摆好手机,弹了一遍,合成了一段。每一个音符都很清楚,没有弹错的地方。
“你弹的?”周小雨问。
“不是。是我认识的一个人。”
“他以前也生病吗。”
“生过。现在好了。”
周小雨把那段录音又放了一遍。琴声在社区中心的小诊室里流淌,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他苍白的脸上。“那我也能好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