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开时林盛青蹲下去给他系鞋带。鞋带已经磨起毛了,打了两个结才系紧。周小雨低着头,忽然说了一句:“林哥哥,如果化疗太疼了,我能不治了吗。”
林盛青的手停住了。他把鞋带系好,抬起头,平视着周小雨的眼睛。“你会撑下去的。等你好了,我带那个人来看你。他会弹琴给你听。”周小雨的眼眶红了,他说嗯。
做完最后一批切片,林盛青收拾器材,把显微镜罩好,实验服挂在门后。赵明远已经走了,留下半杯凉透的咖啡。他把那半杯咖啡也一起收进垃圾桶,走出实验楼。初冬的夜晚来得早,六点不到天已经全黑,路灯亮着,在寒风里显得格外孤寂。他加快脚步往公交站走,沈玉松还在家等他。
沈家餐厅里气氛有些闷。沈玉松低着头,手里的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,青菜拨到左边,饭粒拨到右边,几乎没有吃几口。萧枫瑶夹了一块排骨想放进他碗里,看看他苍白的脸色,又放回自己碗中了。
“玉松,今天老师打电话来了。”沈文从放下筷子,“说你最近太拼了,上课时好几次差点睡着。王老师很担心你的身体。”
沈玉松的手顿了一下。“我没事,只是有点累。”
“有点累?李医生上周怎么说?要你控制活动量,注意休息。你每天学习到深夜,周末也不休息。身体会垮的。”
“我要补上落下的功课。已经落后两年了,不能再落后了。”沈玉松抬起头,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全是倔强。那双眼睛和手术前不一样了,里面有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。不只是倔强,还有一种终于走到太阳底下却发现自己还是走得比别人慢的焦急。
“但你也不能拿身体冒险。”萧枫瑶忍不住开口,声音比平时尖了一些,“玉松,妈妈知道你着急,健康最重要。成绩可以慢慢补,身体垮了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沈佑安坐在旁边,一直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饭。他的筷子没有停,夹菜、扒饭、夹菜,节奏很匀。眼睛偶尔飘向沈玉松,看一眼,又挪回去。他想起去年冬天,有一段时间他每天放学回来都自己在客厅打游戏,没有人问他今天上了什么课、考试考了多少分。妈妈在白色小楼里陪哥哥,爸爸在公司,陈妈在厨房。他打到很晚,打到游戏里的角色死了一次又一次,他一个人在客厅里骂脏话,没有人听见。
门铃响了。陈妈去开门,林盛青走进来。他换好鞋,跟沈文从和萧枫瑶打了招呼,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。沈玉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他看了一眼沈玉松碗里的饭,没有说什么。
“盛青吃饭了吗。”
“吃过了。”
饭后沈玉松站起来,拉了一下林盛青的袖子。两人一起回了琴房。
林盛青把沈玉松的试卷摊在琴凳上,一题一题看过去。错题集中在函数和力学部分,都是需要扎实基础才能理解的内容。他把那些红叉从头到尾翻了一遍,翻完心里有数了。这错的,不是不会,是来不及。
“这道。”林盛青指着一道二次函数的题,“你用的是旧公式。教材更新了,现在用这个新公式更简单。”他拿过沈玉松的笔,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,一步一步,每写一步就问一句:这里懂吗。沈玉松说懂。再写一步,又问。他靠在琴凳旁边,手指跟着林盛青的笔尖走,努力睁着眼睛。但眼睛已经在打架了,眼皮往下耷了两次,又被他自己撑开。
林盛青把笔放下。“安安,你累了。今天先到这里。”
“我不累。还有物理卷子没讲。”
“你眼睛都快闭上了还不累。”林盛青把试卷收起来,“听话。身体最重要。”
沈玉松想说什么,一个哈欠先跑了出来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。“好吧。明天再讲。”
林盛青把试卷放进书包里,把沈玉松的书包也整理好。沈玉松坐在床边,背靠着床头,忽然说:“团团,我是不是很没用。那么简单的题都做不对。”
“不许这么说。才十天,能跟上进度已经很了不起了。你比其他同学多了一层挑战,你要克服的不只是学业,还有身体。”林盛青在他旁边坐下,两个人的肩膀挨着,能感觉沈玉松的体温透过校服传过来,比他的体温凉一点。
“谢谢你。总是鼓励我。”
“因为我了解你。了解你的坚持,你的努力,你不想被疾病定义的倔强。所以我相信你一定会成功。只是需要时间,需要耐心。”
沈玉松靠在他肩上。他的身体很轻,靠上来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林盛青感觉到沈玉松的睫毛轻轻扫过他的颈窝,痒痒的。琴房里很安静,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一下,又一下。窗外初冬的夜风呼啸而过,吹得窗户轻轻作响。
没过多久,沈玉松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。林盛青低头看,他已经靠着他的肩睡着了。睫毛很长,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。睡容很安详,像个孩子。林盛青轻轻把他放平,盖上被子。他站在床边,看着他熟睡的脸。他想起第一次在医院ICU外面隔着玻璃看他的时候,那时候沈玉松的脸色比现在更白,嘴唇几乎没有血色,身上连着各种管子和导线。现在他能自己走楼梯了,能坐在教室里听课了,能在晚上靠在他肩上睡着。
他轻手轻脚地关上门。经过沈佑安的房间时,停了一下。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,里面很安静,没有游戏音效,没有翻书声。沈佑安最近一直很安静,安静地吃饭,安静地上学,安静地自己坐一辆车。这种安静和他以前那种安静不一样。以前沈佑安的安静是暂时的,憋久了就会跳起来,周末在客厅里嚷着等他打篮球回来要吃什么。现在的安静是看不到底的。
林盛青没有敲门。有些话需要时间,有些事需要合适的时机。在这个初冬的夜晚,他靠在走廊墙上,听着窗外风声,听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