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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章 谎言的温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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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放学后沈佑安没有直接回家。他跟同桌说去图书馆,说完就背起书包走了。书包很轻,里面没有吉他谱,也没有教材,只有一本翻旧了的和弦入门,是在学校对面那家书店的角落里找到的,封面卷了边,标价十二块八。

市中心那家乐器店他来过很多次了。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吉他,古典的,民谣的,电吉他。有一把浅木色的民谣吉他挂在最显眼的位置,琴身线条流畅,在暖黄的射灯下泛着柔和的光。标签上写着价格,三万零八百。他站在橱窗前盯着那把吉他看了很久。然后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张银行卡。十六岁生日时沈文从给的,里面存着这些年长辈们给的压岁钱和零花钱,总共四万多一点。买那把吉他绰绰有余。

“同学,要进来看看吗?”店员推开门,店里空调的暖风从门缝里涌出来。

沈佑安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。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

他转身离开。初冬的街道很冷,风从校服外套的领口钻进去,他缩了缩脖子。路灯亮了,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,在人行道上慢慢往前移。他没有回家,拐进了一条小巷。巷子深处有一家琴行,门面很旧,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,半掩的卷帘门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和断断续续的吉他声,有人在练爬格子。

他推门进去。墙上挂满了吉他,地上堆着音箱和效果器,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,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。报纸挡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镜框上方的眉毛。

“赵爷爷。”

老人抬起头,摘下老花镜。“佑安来了。今天想练哪把?”

“老样子。”沈佑安指了指墙上那把红色的入门吉他。那是店里最便宜的一把,琴弦有点硬,音色也一般。但赵爷爷说,新手练琴不在于琴好不好,在于手指吃不吃得了苦。

老人把吉他取下来,递给他。“去吧,老位置。今天人少,你可以多练会儿。”

琴行后面有个小隔间,摆着几张旧凳子和一个谱架。谱架是坏的,用铁丝绑着才没散架。沈佑安在角落坐下,把吉他抱在怀里。他的动作很生涩,手指按弦的姿势也不标准。他试着弹了几个和弦,琴弦把他的指尖压出凹痕。这把琴的琴弦真的硬。他自学了三个月,一个老师都没请过,从网上找了视频,看别人怎么按和弦,怎么扫弦,回家后自己在腿上练指法。直到有一天在这条巷子里发现了这间琴行,进来问能不能租琴练。赵爷爷说不租,但可以免费练,条件是每次走之前把琴擦干净。

他抱着吉他继续练。F和弦,大横按。他的食指不够有劲,按上去有几根弦是闷的。他试了一遍,闷音。又试一遍,还是闷。他把手指又紧了紧,琴弦嵌进指尖,出来一个还算完整的F和弦。他嘴角往上提了一下,松开,又按下去。在这里,没有人知道他是沈家的二少爷。没有人告诉他你应该做什么,你不能做什么。他只是沈佑安,一个喜欢吉他却弹得笨拙的少年。

墙上的钟指向八点。他应该回家了,但他不想回去。不想面对父母期待的眼神,不想面对哥哥苍白的脸。想成为沈佑安应该成为的样子,那个样子他从来没自己想清楚过。他又练了半小时,指尖磨得发红发痛,他没有停,继续按着弦。直到手指真的弹不出一个音了,他才放下吉他。

“差不多了。”老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他端着一杯热茶,冒着白气。“再练手指要起泡了。”

沈佑安看着自己红肿的指尖,苦笑了一下。“太笨了,练了这么久还是弹不好。”

老人走进来,把茶递给他。茶是很普通的那种,装在搪瓷杯里。“音乐这东西急不来。得用心,用时间,用爱。”他在沈佑安对面坐下,那张旧凳子发出了吱呀一声。

“可是我没有时间。也没有资格。”沈佑安低着头。他把手指泡在茶杯的热水里,指尖的疼痛在热水里变得钝了一些。

老人没有问为什么。他看着墙上那些挂着的吉他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“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孩子。喜欢音乐,家里不让学。有的后来放弃了,有的偷偷学。有的等到长大了,有能力了,再回来。”

“那您觉得,我该怎么做。”

“看你想得到什么。只是喜欢,来练练也无妨。想走这条路,就要做好斗争的准备。和家人的斗争,和现实的斗争,和自己的斗争。”他摘下老花镜,用衣角擦了擦。“你每次来,都把吉他擦得很干净。三个月,一次没落下。这不算笨。”

沈佑安把喝干的茶杯搁在旁边的旧谱架上。

“赵爷爷,我该走了。”

“明天还来吗?”

“只要有机会就来。”

离开琴行时已经九点了。他站在寒冷的街头,看着来往的车流,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。他拿出手机,屏幕亮起来,好几个未接来电。来自妈妈的,三个。来自爸爸的,一个。还有三条消息,全是萧枫瑶发的。他没有看,直接把手机放回口袋里,走向公交车站。

同一时间,沈家客厅里,气氛凝重得像一块铁。

萧枫瑶站在窗前,手机贴在耳边。“还是没人接。这孩子,到底去哪儿了。”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,看了一遍屏幕,又贴回去。

“等他回来,非得好好教训一顿不可。”沈文从坐在沙发上,手里捏着一杯茶。茶已经凉了,他没有喝。“连续几天晚归,还撒谎。”

林盛青站在沙发旁边。他今天下午请了假,因为沈玉松在学校差点晕倒。校医把他送到医务室,量了血压,偏低,让他躺了一整个下午。林盛青去接他回家,他到家的时候脸色还是很白,靠在林盛青肩上,步子倒还是稳的。现在他坐在沙发扶手上,握着林盛青的手。

“爸爸,不要太凶他。”沈玉松的声音很轻,“等他回来先听他说。”

“说?他还有脸说?”沈文从把茶杯重重搁在茶几上,茶水溅出来两滴,在玻璃桌面上洇成两个小小的圆。“我跟他说了多少次,不准碰那些不务正业的东西。他把我的话当什么。”

萧枫瑶转过身来,眼圈红了。“文从,别这么说。音乐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东西。玉松也弹琴,你从来没反对过。”

“玉松是玉松,他是他。”

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安静的湖面,溅起的波澜很小,但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。没有人接话。林盛青感觉沈玉松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僵了一下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门厅传来开门的声音。

沈佑安走进来,在玄关换鞋。他低着头,把书包放在柜子上,然后看见了客厅里的阵仗。父亲坐在沙发上,茶杯前面有一小摊水渍。母亲站在窗前,眼圈红红的。哥哥靠在沙发扶手上,脸色很苍白。盛青哥站在旁边,手被哥哥握着。他站住了。

“你去哪儿了。”萧枫瑶快步走过去,“为什么不接电话,知不知道我们多担心。”

“图书馆。手机静音了,没听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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