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撒谎！”沈文从站起来。他个子不高，站起来的时候沙发往后滑了一下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“我打电话去图书馆问了，管理员说今晚没见过你。”

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。连厨房里陈妈洗碗的水声都停了。

沈佑安抬起头。他看着父亲，看着母亲，看着哥哥，最后看着林盛青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碎。

“是，我撒谎了。我没去图书馆。”

“那你去哪儿了。”萧枫瑶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
“我去练吉他了。在一家琴行，每周二四六晚上，七点到九点。”

客厅里一片死寂。沈文从的脸色由青转红，又由红转白。萧枫瑶整个人顿在那里，手还伸在半空中，像一个没来得及收回的拥抱。

“你说什么。”沈文从的声音在抖。

“我去练吉他了。”沈佑安重复了一遍，每个字都很清楚。“我喜欢音乐，想学吉他。知道你们不同意，所以偷偷去学。”

“谁允许你的，谁允许你自作主张的。”沈文从几乎是吼出来的，“我有没有说过，不准碰那些不务正业的东西。”

“音乐不是不务正业。为什么哥哥可以弹琴作曲，我就不可以。为什么他生病了就可以做喜欢的事，我健康就必须放弃梦想。这不公平。”沈佑安站在原地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，没有握拳。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哭。

沈玉松从沙发扶手上站起来，步子不太稳。“佑安，我不是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，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。

“哥，我不是怪你。我只是受够了。”沈佑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他没有擦，就让它顺着脸颊往下淌。“从小到大，因为你有病，所有人都围着你转。你做什么都可以，因为你是病人。我要懂事，要听话，要成绩好，要将来继承公司。有没有人问过我想不想，有没有人问我喜不喜欢。”

萧枫瑶用手捂住了嘴。她走到沈佑安面前，想伸手抱他。“爸爸妈妈也是为你好。”

“为我好就是逼我做不喜欢的事，为我好就是忽略我的感受，为我好就是永远把我放在第二位。”沈佑安往后退了一步，这一步把萧枫瑶的手悬在了半空中。

沈文从指着楼梯。“你现在，立刻，给我回房间去。没有我的允许，不准出来。也不准再去那个琴行。”

沈佑安看着父亲，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轻，嘴唇只是动了动，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。“好。我回房间。反正这个家也不需要真正的我。”他转身走上楼梯，脚步声很重，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。走到拐角处他的腿好像软了一下，他扶住墙，又继续往上走。

客厅里只剩下压抑的哭泣声和沉重的呼吸。萧枫瑶靠在沈文从肩上，沈文从的手悬在她背后，没有落下去。过了很久，沈玉松轻声开口。

“爸爸，妈妈。能不能给佑安一次机会，让他做自己喜欢的事。”

“你不懂。”沈文从疲惫地揉着太阳穴，“沈家的产业需要有人接手。你身体不好，林枫在国外有自己的生活。佑安是唯一的选择。”

“如果他不快乐，如果他不愿意，那产业再大又有什么意义。我们已经有太多遗憾了，我的病，佑安的孤独，林枫哥的疏远。能不能不要再制造新的遗憾了。”沈玉松的声音很轻，每个字都说得很稳。林盛青握着他的手，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轻微地颤抖。

萧枫瑶哭着说，可是公司怎么办。

林盛青开口了。“可以请职业经理人。或者等我毕业了，我可以帮忙。不一定非要佑安。我知道我只是养子，没有资格说这些。但真的觉得，每个人都应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。佑安还小，他应该有机会去尝试，去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。”

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。窗外初冬的夜风呼啸而过，吹得窗户轻轻作响。萧枫瑶擦干眼泪，看向沈文从。“文从，也许我们真的错了。这些年太关注玉松的病，太担心公司的未来，却忽略了佑安的感受。”

沈文从没有回答。他坐在沙发上，低着头，像突然老了几岁。

那天夜里沈家的每个人都失眠了。沈佑安在房间里，抱着枕头无声地哭。枕头是妈妈去年买的，蓝色的纯棉枕套，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。他想起小时候哥哥生病住院，父母整夜守在病房外，他一个人在家害怕得睡不着。想起哥哥手术成功后全家人欢呼庆祝，他站在病房角落里也跟着鼓掌。想起他对爸爸说想学吉他，爸爸说那是浪费时间的那个下午，爸爸的眼睛甚至没有从报纸上抬起来过。

在琴房里，沈玉松靠在林盛青肩上，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凌晨一点。他们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笔记，但很久没有翻页了。

“团团，我是不是个很自私的哥哥。”

“不。你只是太善良，总是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。”

“可是佑安说得对。这些年，因为我的病，我得到了太多特权。佑安被忽略了，被要求承担他不想要的责任。”沈玉松的声音开始哽咽。

“这不是你的错。你可以从现在开始改变。去理解他，去支持他，去为他争取他应得的自由。”林盛青把沈玉松的手拉过来，放在自己膝盖上，两只手交叠在一起。

沈玉松没有接话。窗外的风停了。

“明天，我想和佑安好好谈谈。告诉他，无论他想做什么，我都支持他。”沈玉松说。

“好。我陪你。”

在楼上的房间里，沈佑安哭累了，渐渐睡去。梦里他抱着一把吉他站在舞台上，灯光刺眼，台下坐满了人。父母在鼓掌，哥哥在微笑。梦里的吉他，是那把浅木色的民谣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