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佑安下楼的时候,眼睛是肿的。他低着头走到餐桌旁,没有看任何人,拉开椅子坐下。椅子腿在大理石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,没有人说话。萧枫瑶把温好的牛奶推到他面前,杯底碰到桌面,轻轻磕了一下。沈文从埋头看报纸,报纸半天没有翻页。
沈玉松坐在轮椅上。他今天起得很早,在琴房里坐了很久,没有弹琴。林盛青陪着他,也没有说话。此刻他看着弟弟,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和绷紧的下巴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。昨晚他在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沈佑安说的那些话。有没有人问过我想不想,为什么哥哥可以我不可以,我只是受够了。每一个字都扎在心上。他从来不知道弟弟心里攒了这么多东西。或者说,他知道,只是没有问。
“佑安。”沈玉松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吃完饭,我们能谈谈吗。”
沈佑安的手顿了一下,没有抬头。“谈什么。谈我怎么不听话,怎么不懂事。”
“不。”沈玉松摇头,“谈你。你的想法,你的梦想。”
沈佑安抬起头,看着哥哥。他的眼神里有怀疑,有期待,也有防备。这种防备沈玉松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,现在看到了,觉得被扎了一下的不是心,是别的地方。“你认真的。”
“认真的。不只是我,爸爸妈妈也想听听你的想法。”
沈文从放下报纸,报纸边缘碰到咖啡杯,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。萧枫瑶把筷子搁在筷托上。客厅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凝住了。
“好。”沈佑安说,“那谈吧。”
早餐后一家人移步到客厅。林盛青准备上楼,沈玉松拉住他的手。“团团,你也留下。你是这个家的一员。”话说得很自然。林盛青在沈玉松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,没有说什么。
沈文从先开口。他坐在沙发上,背挺得很直,手指交叉着搁在膝盖上。“佑安,昨晚爸爸态度不好,向你道歉。”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,语速也慢了一些。沈佑安愣住了。他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这样说话。
“但是你要理解。爸爸不是反对你学音乐,是担心你的未来。沈家的产业需要有人接手,这是现实。”
“为什么一定要是我。”沈佑安问,“为什么不能是哥哥。或者请专业的人来管。”
沈文从沉默了几秒。“你能去书房,把桌上那个蓝色的文件夹拿来吗。”
沈佑安愣了一下,站起来上楼。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蓝色文件夹,封面有些旧了,边角磨得发白。沈文从接过文件夹,打开。里面是一叠文件,最上面几张已经泛黄了,字迹有些褪色。他抽出其中一张,放在茶几上。是一张财务报表,日期是八年前。
“这是你哥哥做的。”沈文从指着表格下方一行歪歪扭扭的数字,“他十岁的时候,帮我审核了一份财务报表。指出了三个错误。公司财务部的人审了两遍没审出来,他一个下午就找到了。”
沈佑安低头看着那张纸。纸上是一个孩子用铅笔写的数字和注解,字很大,有些歪,每个数字都写得很用力,纸上还有橡皮擦过的痕迹。他转头看着沈玉松。
“小时候,玉松跟在我书房里看了一整个暑假。”沈文从的声音很平静,但手指按在文件夹边缘微微发白,“他天生对数字敏感。那时候我就想,以后公司可以交给他。后来他生了病,这些东西就都放下了。”他把文件夹合上。“我没有告诉你这些,是不想让你觉得,我把公司交给你是退而求其次的决定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很久。萧枫瑶用手帕按着眼角,林盛青看着沈玉松,沈玉松低着头,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划着。
“佑安,其实我之前和爸爸谈过。”沈玉松终于开口,“我的病让很多事情变得复杂。但李医生说,如果恢复顺利,我完全可以过正常的生活。学习和工作都可以。”他看着弟弟,“而且爸爸告诉我,我小时候在数学和逻辑方面有兴趣,甚至帮他分析过财务报告。”
沈佑安瞪大了眼睛。“哥,你会经商?”
“不算会。生病前爸爸偶尔教我一些商业知识,我发现挺有意思的。后来生病了,就都放下了。”
“所以你的意思是。”
“我的意思是,我们可以一起。”沈玉松看着弟弟,“等我身体再好一些,我可以系统学习商业管理。而你,可以做你喜欢的事。学音乐,考音乐学院,或者任何你想走的路。”
他看着父母。“爸爸妈妈,我知道你们担心公司没人管。为什么不给我们一个机会。我可以学商业,佑安可以追求梦想。未来我们可以一起管理公司。我负责战略和决策,佑安负责文化创意或者他擅长的部分。我们兄弟俩可以互补。”
这个提议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。沈文从靠在沙发背上,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着,一下,又一下。萧枫瑶捂住嘴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林盛青看着沈玉松。他的安安,总是在为别人寻找让所有人都能幸福的方案。
“可是哥,你的身体,医生说不能太累。”沈佑安的声音哽住了。
“所以需要时间。我需要慢慢恢复,慢慢学习。佑安,你不是马上要接手公司,我也不是马上就能独当一面。我们可以一起成长,一起学习,一起找到属于我们的路。”他伸出手,“你愿意吗。愿意和我一起试一下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