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佑安是被手机震醒的。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,屏幕亮着,班级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跳。陈雨欣发了一条生日快乐记得分蛋糕,后面跟着几个同学的表情包。张浩单独发来一条,说兄弟生日快乐,今天放学别走,哥几个给你准备了惊喜。他靠在枕头上,把这些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回了一句谢谢。
窗外还是灰蒙蒙的。冬天的天亮得晚,花园里的地灯还没熄。他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很清醒。十七岁了。往年生日怎么过的,他其实记不太清了。有一年是在医院走廊里过的,哥哥刚做完检查,他在病房外面等着,妈妈出来说今天是你生日,他哦了一声。还有一年爸爸在国外出差,妈妈陪哥哥去复查,陈妈给他下了一碗长寿面,他一个人坐在餐厅里吃完了。去年生日他收到了爸爸给的一张银行卡,在客厅里拆开,说了声谢谢,然后回房间打了一晚上游戏。
楼下传来轻微的声响,是陈妈在准备早餐。抽油烟机嗡嗡地响,油锅滋啦一声。沈佑安翻身下床,套上校服。系扣子的时候他看见书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吉他谱,昨晚练到很晚,倒数第二小节有个大横按一直按不好,他用铅笔在那里画了个圈。
七点钟,他推开餐厅门,愣住了。所有人都起来了。沈文从已经坐在餐桌主位上,面前放着一杯咖啡。萧枫瑶端着粥从厨房里出来,看见他,放下粥快步走过来,张开手抱了他一下。林盛青站在餐桌旁,手里拿着一个扁扁的包装好的盒子。沈玉松坐在餐桌左侧的椅子上,穿着那件浅蓝色衬衫,手搁在桌面上。
“生日快乐,佑安。”他第一个开口。
餐桌上摆着丰盛的早餐,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,上面插着一根“17”字样的蜡烛。烛火在晨光里轻轻晃着。沈佑安站在餐厅门口,手还扶着门框。
“傻站着干什么。”沈文从说,语气和平时叫他吃饭一样,嘴角往上拉了一下,“过来许愿,吹蜡烛。”
沈佑安走过去,在蛋糕前站定。他看着那根蜡烛,火光在眼睛里跳了一下。他闭上眼睛。希望家人健康平安,希望能一直弹吉他,希望这个家能一直这样。他睁开眼,把蜡烛吹灭了。掌声响起来,不热烈,但拍了很久。
早餐时家人轮流送上礼物。萧枫瑶的是一套吉他弦和保养工具,她说问了吴老师,他说你用的琴弦快要换了。沈文从的是一张音乐学院大师课的听课证,他说好好学。林盛青的是一本精装音乐理论书,封面上印着金色的英文书名,他说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种。沈佑安一一接过,每一样都抱在怀里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小心地放在旁边的椅子上。
“哥,你的礼物呢。”
沈玉松没有看他。“晚上再给你。”
“是什么。”
“晚上就知道了。”
沈佑安看着哥哥,知道追问也没用。沈玉松不说的事情,谁也撬不出来。
上午的课沈佑安有些心不在焉。数学课他盯着黑板看了半天,老师在讲数列,粉笔在黑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。下课铃响时老师忽然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沈佑安,生日快乐。听你班主任说你吉他弹得不错,继续加油。”沈佑安愣了一下,然后明白过来。应该是哥哥或父母跟老师打过招呼了。他低下头,把数学书收进书包里,说了声谢谢老师。
中午在食堂,张浩和几个男生真的给他准备了一个篮球形状的蛋糕。奶油抹得不太均匀,糖霜歪歪扭扭地写着他的名字,一看就知道是几个人的手艺。张浩搂着他的肩膀,说兄弟十七岁了啊,离成年又近一步,以后打球可得让着我们这些老人家。沈佑安说你才大我几个月,笑着推开他。一群男生围在角落里分蛋糕,叉子不够就用勺子挖,奶油蹭得桌上到处都是。沈佑安看着这些朋友,忽然觉得自己拥有的东西其实很多。
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。沈佑安做完作业,把笔帽合上。他侧过头,看着坐在旁边的沈玉松。哥哥正低头做题,阳光照在他雪白的头发上,泛着一层很淡的光。他的气色比开学时好多了,嘴唇不再发白,写字的手指也不再抖。他做的是数学卷子,已经写完了大半面,字迹工工整整。
“哥。”沈佑安小声叫。
“嗯。”沈玉松转过头。
“谢谢你。为我做的一切。”沈佑安说。声音很轻,他很少这样说话。
沈玉松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很淡,眼角有细小的纹路。“傻弟弟,我们是一家人。”
放学铃响了。沈佑安收拾书包时沈玉松说,你先跟同学玩一会儿,七点前回来就行,生日晚餐七点半开始。沈佑安问那你呢。沈玉松说我和盛青有点事先回去,记得准时。沈佑安点点头。他看着哥哥和盛青哥一起走出教室,哥哥的步伐不快,每一步都踩得稳。盛青哥没有扶他,把步子放得和他一样慢。
“你哥恢复得真不错。”张浩走过来,“现在都能自己上下楼了。”
“嗯,他很努力。”沈佑安说。
“你们兄弟俩感情真好。不像我和我妹,整天打架。”
沈佑安笑了笑,没有解释。有些事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。
沈家,下午五点。琴房里很安静,沈玉松从柜子里拿出那个深蓝色包装的吉他盒子。银色丝带在灯光下微微反光。林盛青站在他身边。
“紧张吗。”
“有一点。不知道佑安会不会喜欢。”
“他一定会喜欢的。你为他做了这么多,他一定感受得到。”
两人检查了包装,确认没有问题。沈玉松把盒子放回柜子里,走到钢琴前坐下。“我想弹首曲子给他。作为生日礼物的一部分。”
“弹什么。”
沈玉松想了想,手指落在琴键上。旋律响起来,不是复杂的古典乐,是一首简单的生日歌。他弹得很慢,每一个音符都踩得轻柔而清晰,像怕吵醒什么。林盛青安静地听着。窗外冬日的夕阳渐渐西沉,天空从金黄渐变成深紫。琴房里没有开灯,两人坐在渐暗的光线里。
一曲终了,沈玉松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。“其实我还准备了一封信。想告诉佑安一些话,一些以前没机会说的话。”
“那晚上一起给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