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,林盛青在图书馆里坐了很久。《病理学》摊开在面前,旁边摊着笔记本,笔记写了大半页,最后一行字写到一半停了,笔搁在纸面上。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,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空下安静地伸着。图书馆里人不多了,零星几个留校复习的学生各自占着一张桌子,翻书的声音很轻。
“还不走?”赵明远背着书包走过来,“再晚该赶不上平安夜大餐了。”
林盛青看了看手机。三点半。他和沈玉松约好四点在校门口碰面,一起回家过节。他合上书,把笔记本塞进书包里,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。围巾是沈玉松上个月织的,浅灰色,针脚不太均匀,有几处漏了针,但羊毛线很软,裹在脖子上暖烘烘的。
两人走出图书馆。冷风迎面扑过来,赵明远缩了缩脖子,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。林盛青也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挡住半张脸。
“今年在你家过圣诞?”赵明远问。
“嗯。沈叔叔说难得全家都在。”
“真好。”赵明远把手插在口袋里,“有家的感觉。”
林盛青知道赵明远的父母都在外地工作,往年圣诞节他都是一个人在宿舍过。他想了想。“明远,要不要一起来?我们家很欢迎你。”
赵明远笑了一下。“谢谢,不用了。我订了外卖,打算好好补个觉。期末这一个月累坏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而且今天是你们一家人团聚的日子,我一个外人去不合适。”
“你不是外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明远拍拍他的肩膀,“但今天还是你们自己过吧。等元旦,如果方便我再去拜访。”他挥了挥手,转身往宿舍楼走去。书包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。
林盛青站在校门口等着。寒风吹得耳朵发疼,他把围巾又紧了紧。四点整,沈家的车准时到了。车窗降下来,沈玉松坐在后座,浅灰色大衣,蓝衬衫领口翻在外面,对他招手。
“团团,这里!”
林盛青拉开车门坐进去。车里暖气很足,瞬间把外面的寒意隔开了。沈玉松把手伸过来,搁在他手背上。手很凉,指尖几乎是冰的。
“等很久了吗?”
“刚到。”林盛青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,两只手包着来回搓。沈玉松的手指修长,但没什么肉,骨节分明。这双手弹得了钢琴,写得了商业分析,还是这么凉。他把沈玉松的手翻过来,手心朝上,继续搓。
“外面冷嘛。”沈玉松笑着,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,“帮我暖暖。”
林盛青把两只手都握住。他的掌心很热,沈玉松的手指像几根细长的冰棍,被他的体温一点一点焐化。
车子驶向沈家。路上沈玉松一直侧着头看窗外,嘴里说着家里的准备。陈妈烤了火鸡,还有你喜欢的苹果派。佑安在学圣诞歌,说要晚上表演,练了快一个星期,每天放学回来就抱着吉他坐在客厅里,陈妈说他快把琴弦弹断了。爸爸买了一棵很大的圣诞树,我们在客厅装饰了一下午,佑安把彩球挂得乱七八糟的,我说重挂,他说好看,最后妈妈过来一人挂了一半。
林盛青听着,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。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,路灯亮了,店铺橱窗里摆着圣诞装饰,有个穿红色毛衣的小孩正趴在玻璃上往里看。沈玉松也看见了,他用手指在车窗上轻轻敲了一下,像跟那个孩子打了个无声的招呼。
“对了,我还给你准备了礼物。”
“什么礼物?”
“晚上给你。”沈玉松转回头,眼睛弯了一下。
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了。沈家大宅门口挂上了彩灯,一闪一闪的,在冬夜里格外温暖。推开门,客厅里那棵圣诞树几乎顶到了天花板,树上挂满了彩球、铃铛、星星灯,还有一些手工做的小挂饰。沈佑安从楼上跑下来,穿着一件红毛衣,头发有点乱。
“盛青哥回来啦!快来看我的成果!”
他拉着林盛青到钢琴前,坐下来,手指搁在琴键上,深吸一口气,开始弹。是《平安夜》。琴声很流畅,左手伴奏稳稳的,右手旋律没有卡顿。中间有一段稍微快了一点,他自己调整回来,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,余音在客厅里荡了好几秒。他转过身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我练了一个星期呢。”
“很棒。”林盛青说。
“晚上我要弹给全家人听。”沈佑安站起来,“吴老师说这首曲子过了以后可以学更难的了。”
沈玉松从客厅那边走过来,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发。“佑安真的很有天赋,吴老师说他的进步速度比一般学生快一倍。”沈佑安低下头,耳根有点红,说是老师教得好。
晚餐前,全家人聚在客厅里拆礼物。这是萧枫瑶今年提议的,说一家人要互相表达。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,映得满屋子都是暖色的光。
沈文从送给萧枫瑶一条珍珠项链。他把项链从盒子里取出来,站起来走到她身后,帮她戴上。珍珠在火光里泛着柔和的色泽。萧枫瑶低着头,摸了摸那几颗珍珠,说真好看。沈文从说嗯。过了一会儿,她又摸了摸,又说了遍真好看。她送给沈文从的是一支钢笔,笔身上刻着他的名字。沈文从接过笔,在手指间转了一圈,放在茶几上。然后他又拿起来,别在了西装内袋里。
沈佑安送给父母的是一张他自己录的CD。他说里面是这几个月学的所有曲子,用那把新吉他弹的。封面上他自己画了画,歪歪扭扭的,画了一把吉他和一架钢琴,旁边站着一个弹吉他的人,一个弹钢琴的人。萧枫瑶把CD捧在手里看了很久,然后紧紧抱住他。
轮到沈玉松了。他先拿出一个相框递给父母。里面是他们今年夏天在花园里拍的一张合影。沈玉松手术后刚能下床那会儿,陈妈帮他们拍的。照片上沈玉松穿着那件浅蓝色衬衫,坐在轮椅上,脸色还很白,但笑得很真。沈文从站在他身后,手搭在他肩上。萧枫瑶在旁边扶着轮椅扶手。沈佑安蹲在哥哥旁边,歪着头做了个鬼脸。林盛青站在最边上,被沈佑安拉着袖子,有点拘谨,但也在笑。
“希望以后每年我们都能拍一张这样的照片。一家人,整整齐齐,开开心心。”沈玉松说。
萧枫瑶用手帕按着眼角。沈文从接过相框,拿近了些,仔细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把它放在茶几正中间。“好。以后每年都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