跨年那天晚上,沈家客厅里比平日热闹。壁炉里的火已经烧了好几个钟头,添过两次柴,暖烘烘的热气把落地窗熏出一层薄雾。圣诞树上的彩灯还亮着,一闪一闪的,窗外偶尔有烟花炸开,很小的一朵,在远处天边亮了又灭。
茶几上摆满了陈妈下午炸的零嘴,花生酥、芝麻球,还有一盘切得薄薄的年糕。萧枫瑶说跨年夜要吃点甜的,新的一年才甜。电视开着,调到了晚会频道,声音很小,没人看。沈佑安抱着吉他坐在地毯上,手指在琴弦上随意拨着,不是什么正经曲子,像是想到什么就弹什么。他今年冬天开始自己编旋律了,吴老师说这是乐感开了,要多鼓励。
沈玉松窝在沙发角落里。他穿着那件浅灰色家居服,腿上盖了条薄毯,手指无意识地转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。戒指戴了快一周,他还是没习惯那种触感。不是不舒服,是指根被圈住的感觉时刻都在提醒他,那个平安夜的晚上,林盛青跪在壁炉前把戒指推上他无名指时手指的力度。他转了半圈,又转回来。壁炉里一截柴火塌下去,溅起几颗火星。
“哥,你又在摸戒指了。”沈佑安头也没抬,手指继续在琴弦上走,“是不是想盛青哥了。”
沈玉松把手缩进毯子里。他无名指上那圈凉丝丝的金属贴着掌心,凉意很淡,像那年冬天雪地里第一次见到林盛青时,那个人躺在地上看他的眼神。
今天是元旦前夜,林盛青不在家。医学院放了寒假,但市第一医院组织了元旦期间的志愿者活动——夜班陪护,专门针对那些节日期间没有家属陪伴的住院病人。林盛青报名时说,很多病人今晚会觉得孤单,想去陪陪他们。
沈玉松说好。他知道这是林盛青自己想报的名,不是为了什么志愿服务加分,也不是为了给谁看。他就是这样的人。从他在社区医疗中心蹲下给周小雨系鞋带那一刻起,沈玉松就知道了。
“玉松,”萧枫瑶端着两杯热可可走过来,把其中一杯递给他,“盛青说十一点前能回来,应该来得及和你一起跨年。”
“嗯。他做的是有意义的事,不急。”沈玉松接过杯子。可可的热气氤氲着他的脸,他捧着杯子没有喝。几分钟后,他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钟。八点一刻。他低下头喝了一小口可可。又过了一会儿,他再次抬头。八点二十。
沈文从从书房出来,手里拿着几份文件。他看见客厅里的景象,在沈玉松旁边坐下。
“在看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沈玉松收回目光,“爸爸还在工作吗。”
“年底了,整理年度报表。”沈文从把文件放在茶几上,“正好,你可以看看这个。是公司今年的财务总结。”
沈玉松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他拿起最上面那份,翻开。数字和图表在眼前铺开,他看得不快,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。这两个月沈文从循序渐进地教他看报表,从资产负债表开始,到利润表,到现金流量表。他看完了第一页,又翻开第二页。
“营收比去年增长了百分之十二。利润率在下降,是因为原材料成本上涨吗。”
沈文从赞许地点了点头。“还有营销费用也增加了,我们在尝试开拓新市场。”
沈玉松继续往下看。他的背微微挺直了,目光在数字间移动时很专注。沈佑安在旁边看着,忍不住感慨了一句:“哥,你现在看起来真的像个商业精英了。”
“还差得远。这只是最基础的财务报表分析。真正的商业决策要考虑的东西多得多,市场趋势,竞争对手,政策环境。”
“停停停。”沈佑安举起双手投降,“我还是弹我的吉他吧。”
他重新抱起吉他,手指在琴弦上走了几个和弦。琴声很轻,像背景音乐一样在客厅里流淌。沈玉松在弟弟的琴声里继续看报表,沈文从偶尔在旁边补充一两句,说这个指标代表什么意义,那个板块的调整是出于什么考虑。萧枫瑶靠在沙发另一端,手里捧着那杯还没喝完的可可,眯着眼睛。壁炉里的火安静地烧着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铃响了。
“我去开。”沈玉松放下文件站起来。他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上,穿过走廊,打开大门。门外的冷风裹着林盛青一起涌进来。他的脸被冻得通红,围巾上结了一层薄霜,呼出的白气在昏暗的玄关里格外显眼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他把围巾解下来,在手里抖了抖。毛衣袖口沾着一点消毒水的气味。
“医院怎么样。”沈玉松接过他的外套挂在衣帽架上。
“还好。”林盛青搓了搓手,他的指尖是冰的,但眼睛很亮,“我陪几个病人聊天,帮护士做了些杂事。有个老奶奶,儿女都在国外,一个人住院。她拉着我的手说了好久的话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她一直握着我的手,说谢谢我陪她过年。”
沈玉松握住他的手。手冰凉,他用自己的两只手包住,来回搓。林盛青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回温,针尖般的冷意从指缝里渗进去又散掉。
“不用倒茶,你暖和,这样就很好。”林盛青反握住他的手,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。两人十指相扣,两枚戒环轻轻碰了一下。
客厅那头传来几个和弦。沈佑安低着头,嘴角有一点压不下去。
“对了,我见到周小雨了。”
沈玉松的手指在林盛青手心里停了一下。“他怎么样。”
“第七次化疗刚结束,反应比较大。瘦了很多,头发也掉光了。精神很好,他还让我转告你,他会坚持下去。”
沈玉松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看着壁炉里的火,那块刚才塌下去的柴已经烧成暗红色,周围堆着几块新添的。
“我想为他做点什么。”
“你已经做了。你让我带给他的话,给了他很大的力量。他说等他好了,要来听你弹琴。”
厨房里传来陈妈洗水果的声音。沈佑安的吉他忽然停了,他抬起头,说了一句话。“生命真脆弱。”他把琴弦上的一根手指抬起来,又按下去。“也真坚强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片刻。电视里晚会画面无声地闪动,一个穿红裙子的歌手正在唱歌。壁炉里的柴火轻轻噼啪。
萧枫瑶忽然说快零点了,把杯子放回茶几上。全家人聚到电视前。屏幕上开始倒数,主持人举着话筒站成一排。窗外远处有烟花炸开,很小,一朵接一朵。沈佑安的吉他还搁在腿上,没有弹,沈文从从沙发上站起来,清了清嗓子。
倒数到三的时候,沈玉松把林盛青的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把自己的手放进去。两只手握在一起。零点。屏幕上烟花炸开,晚会的主题曲响起来了。萧枫瑶轻声说新年快乐。沈佑安第一个喊出来,声音把电视音响都盖住了。他跳起来,吉他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