融雪时分

医学院图书馆里，冬日的阳光从高窗斜斜落下来，在阅览室的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。林盛青坐在光带边缘，《内科学》摊开在面前，书页上跳跃着细碎的光斑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，眼神却飘向窗外。

今天下午沈玉松有商业导师的第一次正式会面。他本该陪着去的，一场临时安排的实验汇报把他钉在了学校。手机搁在书页旁边，屏幕是暗的。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，又低头看书。看了几行，又抬头看手机。

震动声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格外清晰。他几乎是立刻拿起来。

会议结束了。导师姓陈，是爸爸的故交，很和蔼。他说我有天赋，但基础太薄弱，建议我从经济学原理开始系统学习。

后面附着一张照片。沈玉松坐在沈氏集团的会议室里，面前摊开着笔记本，阳光照在他雪白的头发上，映出一圈淡淡的光晕。他穿着正式的浅蓝色衬衫，袖口处那对听诊器形状的银质袖扣微微反着光。

林盛青把照片放大了一点。沈玉松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字，能看到几个词，边际成本，供需曲线。字迹和从前写乐谱时一样工整，只是内容从音符变成了数字。他把照片缩小，回复：那就听陈老师的，循序渐进，别累着。你实验汇报怎么样。

刚结束。教授提了几个问题都答上来了，说我的临床思维不错。

对话在这里停了一会儿。林盛青把手机屏幕按灭，重新看着那本摊开的《内科学》。这一页讲的是血液系统的病理机制，他在实验室里见过这些细胞的样子。正常红细胞在显微镜下是双凹圆盘状，中央染色浅，边缘染色深。白血病患者的骨髓涂片里充满了大小不一的未成熟细胞，挤占了正常细胞的位置。他盯着插图看了很久，翻到下一页。

图书馆的门被推开了。赵明远背着书包走进来，在林盛青对面坐下。林盛青抬起头，看见了好友的脸色。不是疲惫，是一种他以前没见过的灰白，在日光灯下格外明显。

“怎么了。”

赵明远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，放在桌上。信封是那种很普通的牛皮纸，开口已经被撕开了，边缘不太整齐。林盛青见过这种信封，是学校国际交流处专用的。

“那个海外交换项目，落选了。”

林盛青的心往下沉了一点。赵明远为这个项目准备了整整一个学期。基础医学综合测评的前十，语言成绩达标，推荐信是系主任亲自写的。他花了那么多时间，所有的课余都砸在了准备材料和提升语言上。

“面试官说我的临床经验不够。”赵明远把信封往前推了推，又拉回来，手指在牛皮纸边缘轻轻划着，“我家境一般，没有资源让我提前接触临床。”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。

林盛青张了张嘴。他想说些什么，但任何话都显得太轻了。

“还有机会的。明年再申请。”

“嗯。”赵明远把信封放回书包里，靠在椅背上，摘掉眼镜，用衣角擦了一下，重新戴上。他的动作很慢，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比别人认真。

“林盛青，有时候我真羡慕你。羡慕你有家，有支持，有沈玉松。”赵明远轻声说，“你值得这些，你比任何人都努力。有时候就是觉得，世界真不公平。”

话说得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实实在在。林盛青看着对面这个戴黑框眼镜的同桌，去年秋天坐在这个图书馆里，他说过同样的话。那时候他问你是不是在想你哥，语气是调侃的。现在他说世界不公平，语气里没有抱怨，只有一种很累的平静。

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。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，光带在地板上缓慢移动，像某种无声的刻度。

“对了，周小雨的情况你知道吗。”赵明远突然开口，声音比刚才更低。

林盛青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我上周去医院见习，在血液科看到了他的病历。第七次化疗效果不理想，有复发迹象。医生建议做骨髓移植。”

空气在那一瞬间变得很稠。林盛青的手指收紧，书页被捏出一道细细的褶皱。窗外有鸟飞过，影子掠过桌面。他想起周小雨坐在社区医疗中心的椅子上，那顶深蓝色毛线帽有点大，往下滑了一点遮住了眉毛。他想起他在纸上写下的那行字，字写得很大，占了整张便签纸。

“找到配型了吗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
“还在找。父母都不匹配，骨髓库那边需要时间。”

林盛青把《内科学》合上。合书的声音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格外清晰。对面一个戴着耳机的学生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又把头低下了。

“我想去看看他。”

赵明远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。“探视时间快结束了。明天吧，明天下午没课，我陪你去。”

同一时间，沈氏集团大厦二十八层的办公室里。沈玉松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，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。杯沿有一点浅浅的茶渍。陈远志，沈文从的大学同学，某知名商学院教授，坐在他对面，戴着一副细框眼镜，手里拿着沈玉松刚才做的案例分析。

“逻辑清晰，切入点准确。”陈远志放下文件，把眼镜往上推了推，“但缺乏实践经验。你看这个供应链问题，理论上有三种解决方案，实际要考虑供应商关系、合同约束、执行成本。”

“我明白。我需要学的东西还很多。”

陈远志笑了一下。“有这份谦逊是好事。玉松，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。”沈玉松摇了摇头。“你有一种超越年龄的韧劲。我见过很多这个年纪的年轻人，有的太娇，有的太飘。你不一样，你经历了那么多，反而更知道珍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