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过有件事我要提醒你。商业世界很残酷,不像弹钢琴,错了能重来。也不像养病,有家人细心护着。一个错误的决策,可能让几百个家庭失去生计。”
沈玉松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窗外城市的全景,高楼林立,车流如织。冬日的天空是灰白色的,阳光被云层滤过之后变得很薄,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细碎的光。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深夜还亮着的灯,想起公司年报上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人。
“我没有完全准备好。但我想试一试。”他把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转了半圈,“有人告诉我,重要的不是不犯错,而是在犯错之后如何面对,如何修正。”
会谈在五点钟结束。沈玉松送陈远志到电梯口,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。远处的医学院轮廓在暮色里隐约可见。冬天快过去了,白昼开始变长,傍晚的寒意还是刺骨。他拿出手机,给林盛青发了一条消息。
赵明远的交换项目落选了,心情不好。周小雨的病情有变化,可能需要骨髓移植。明天我想去看看他。
回复来得很快。我陪你去。明天下午没课。我也想去见见他。
他又发了一条:你今天和陈老师谈得怎么样。很好。陈老师给了我很多启发,也提醒了我商业的残酷性。
对话停在这里。沈玉松看着手机屏幕上林盛青打出的那行字周小雨病情有变化,看了很久。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,转着无名指上的戒指。窗外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,远处医学院的轮廓已经隐没在暮色里。
办公室门被推开。沈文从走进来,手里拿着公文包。他看了看陈远志留下的一叠资料,在沈玉松旁边的沙发上坐下。“和陈老师谈得怎么样。”
“很好。给了我很多启发。”沈玉松顿了顿,“爸爸,您觉得我将来真的能管理好公司吗。”
沈文从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公文包放在茶几边上,站起来,走到儿子身边。他们一起看着窗外的城市。
“没有人天生就会管理企业。我也是一点点学的,犯过错,吃过亏,整夜睡不着觉。”他把手放在儿子肩上,“重要的是,你愿意学,愿意为信任你的人负责。而且你不是一个人。有我在,有陈老师在,将来还有专业的团队。还有盛青,有佑安,有你妈妈。”
沈玉松没有接话。他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细银圈戒,用手指转了它半圈。
“爸爸,能先送我去医学院吗。想见盛青。”
沈文从看了看儿子,伸手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。“好。”
医学院图书馆门口,林盛青刚走下台阶就看见了沈玉松。他站在路灯下,浅灰色大衣,围巾裹住了半张脸,头发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很淡的金色。
“你怎么来了。”
“想你了。”沈玉松把手伸过去,很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,“想亲口告诉你,陈老师说我有天赋。”
林盛青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在路灯下显得很轻。
他们手牵手走在梧桐大道上。寒假期间校园里人不多,偶尔有自行车从旁边骑过。寒风吹过来,林盛青把围巾解下一半搭在沈玉松肩上。还是那条浅灰色的手织围巾,针脚不太均匀,上面有林盛青早上出门时沾上的一点消毒水气味。
“周小雨的事,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“明天先去看看情况。能找到配型最好,找不到……”林盛青没有说完。
他们走到了小花园。冬天的花园很荒凉,只有几株常青树还保持着绿色,在夜色中沉默地站立着。长椅是冰凉的,坐下去时铁质扶手碰了一下沈玉松的手腕,他缩了一下手又放回去。
“有时候我觉得生命好脆弱。像小雨那样,像曾经的我那样。一点疾病就能改变一切。”
“也因为脆弱才珍贵。因为脆弱,所以要更用力地活着,更珍惜地爱着。”林盛青握紧他的手。
沈玉松靠在他肩上。他的肩胛骨隔着大衣还是能感觉到硬硬的轮廓,体重比夏天时重了一些,还没有完全养回来。林盛青把脸偏过去,蹭着他的头发。
“团团,我有点害怕。怕自己不够好,怕辜负大家的期待,怕有一天会失去你。”
林盛青直起身。他把沈玉松的手从自己掌心里拿起来,放在自己胸口。隔着毛衣的厚布料,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掌心。
“不会失去我。永远不会。”
他低下头,很轻地吻了吻沈玉松的发顶。那些头发贴着他的嘴唇,一根一根,凉丝丝的,很软。
“我答应过你的。永远在你身边,永远真心对你,永远爱你。”
沈玉松没有说话。他抬起手,把林盛青的围巾又往他那边拉了拉,让围巾裹住两个人的肩膀。远处有脚步声,走近了又走远。路灯的光透过光秃秃的梧桐枝桠落下来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干枯的草地上。不远处几棵常青树在风里轻轻摇着,冬天快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