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医院血液科的走廊很长，消毒水的气味从墙壁里渗出来。林盛青站在病房门口，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。周小雨躺在病床上，被子盖到胸口，氧气管绕过耳廓塞在鼻孔里，旁边的监护仪上绿色波形一跳一跳的。他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一圈，被子下的身体几乎看不出起伏。
赵明远站在旁边，手里拿着最新的检查报告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在安静的走廊里还是显得很轻。“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配型。他父母每天都在骨髓库刷新信息。”
“概率有多少。”林盛青没有回头，目光还是落在病房里那个闭着眼睛的少年身上。
“如果三个月内找不到，医生建议做半相合移植。”赵明远顿了顿，“风险会大很多。”
病房门开了。周小雨的母亲走出来，眼睛红肿着，脸上的疲惫像是刻进了皱纹里。她看见林盛青，愣了一下，然后很努力地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只动了她嘴角的皮肤，没有动她眼睛底下那些纹路。“林同学，又来看小雨了。他刚睡着。”
“阿姨，您要注意休息。”林盛青说。
“我没事。”周母摇头，眼角却溢出了液体。她抬起手擦了一下，手背上有干裂的口子。“只要小雨能好，我怎么都行。”
走廊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快步走过来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，文件夹边缘露出一截打印纸。“周小雨家属，主治医生请您去办公室一趟。”
周母的脸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。林盛青和赵明远对视了一眼。赵明远上前一步，扶住周母的手臂。“阿姨，我陪您去。”
两人跟着医生走向走廊尽头。林盛青站在原地，透过那扇玻璃窗重新看着病房里。周小雨动了一下，似乎醒了，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。他转过头，看见了窗外的林盛青。
隔着那扇门和那扇窗，周小雨很慢地眨了眨眼睛。然后他抬起插着留置针的手，把手握成一个松散的拳头，往上举了一下。很轻，很无力。但那个动作里有某种东西，林盛青说不上来是什么。
他也抬起手，做了同样的手势。拇指朝上，拳头轻轻往前推了一下。
这时赵明远和周母从医生办公室出来了。周母走路有些摇晃，赵明远扶着她的手臂。她的脸比进去之前更灰了。
“怎么了。”林盛青快步走过去。
赵明远看了周母一眼，把声音压到最低。“最新的骨穿结果出来了。病情进展比预期快，医生说等不了了，两周内必须做移植。找不到全相合就做半相合。”
“成功率呢。”
“全相合百分之七十以上。半相合……”赵明远没有说完。
周母靠着墙，慢慢滑下去。她没有哭出声，整个人往下坐，直到膝盖磕在瓷砖地面上。赵明远和林盛青蹲下来，一左一右扶着她。她的手抓住林盛青的袖子，指甲深陷在布料里。
“怎么办。我的孩子怎么办。”
林盛青握着她那只有干裂口子的手。“阿姨，会找到的。一定会有配型的。”他的嗓音很稳，每一个字都很慢。
但他自己都知道，这话有多轻。
同一时间，沈氏集团会议室。沈玉松坐在沈文从旁边，面前摊开着项目策划书。会议桌对面坐着三位潜在投资人，面前各放了一杯还没动过的茶。靠窗那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把策划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，翻回第一页，用手指点了点目录。
“沈先生，您这个年轻化转型的设想很好。具体如何落地？怎么保证不会流失现有的中年客户群？”
沈玉松深吸一口气，翻开自己准备好的资料。他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了一下，找着了对应的图表。“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详细讨论的部分。我们认为可以通过品牌分线的方式。”他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，开始画示意图。横轴是年龄层，纵轴是产品线，他用蓝色水笔画出三条线，又用红色水笔标出每条线的定位区间。他的声音很稳，逻辑清晰，每画完一条线就转过身来解释一句。
沈文从安静地坐在旁边。他看着儿子从容应对投资人的质疑，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。这孩子为了这次会议准备了多久，熬了多少夜，查阅了多少资料。他太拼了。会议结束后沈文从递过一杯水。
“很累吧。”
“还好。比想象中紧张，也没有那么可怕。”沈玉松接过水喝了一口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那些问题都很刁钻，你都应对得没问题。”
沈玉松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有些疲惫，嘴角只是弯了弯。他看了看墙上的时钟，下午三点半。林盛青应该还在医院，周小雨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。
“爸爸，您觉得如果有一天，必须在一个风险很大但不得不做的决定，和一个安全但可能错过时机的决定之间做选择，您会怎么选。”
沈文从放下手里的茶杯，认真想了一会儿。“如果这个决定关乎生死，我会选那个必须做的，哪怕风险再大。有些事，错过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为什么问这个。”
沈玉松摇摇头。“想到了些事。”他想到了周小雨，那个可能等不到配型的少年，医学的有限和生命的脆弱。想到了自己，如果当初母亲没有做那个风险很大的决定——捐出自己的骨髓，现在的他是什么样子。
手机在西装口袋里震了一下。他拿出来。林盛青的消息只有几行字：小雨情况很不好，两周内必须移植。找不到全相合就要做半相合，风险很大。
短短几行字，沈玉松看了好几遍。那种深深的无力感，隔着屏幕也能感觉到。他回复：需要我做什么。不知道。骨髓配型这种事，只能等。
只能等。这两个字攥在掌心里，硌得慌。他把手机放回口袋，站起来。“爸爸，我想去医院。”
“现在。”
“朋友情况很不好。想陪陪盛青，也想去看看那个孩子。”
沈文从看着儿子脸上急切的神色，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。“好，我让司机送你。晚上家里有商业晚宴的准备会，记得回来参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