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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2章 晚宴前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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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沈家客厅里的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。陈妈提前做好了晚餐,菜色比平时清淡许多。萧枫瑶说晚宴上要应酬,不宜吃得太饱,但也不能空着肚子。于是餐桌上摆了几样精致的小菜,一碗清炖排骨汤,米饭只盛了半碗。沈佑安看着自己碗里那点米饭,用筷子拨了两下,没有抱怨。

沈玉松站在落地镜前。沈文从站在他身后,正在帮他调整领带。深灰色西装是定制的,肩线贴合,腰身收得刚好,衬得他本就修长的身形更加挺拔。他雪白的头发向后梳得整齐,露出光洁的额头,紫罗兰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。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,袖口处那对听诊器形状的银质袖扣,是他身上仅有的装饰。

“很好。”沈文从后退一步,上下打量了一眼,“比我当年第一次参加正式场合时精神多了。”

沈玉松有些不好意思,说是西装做得好。

“是穿西装的人好。”沈文从拍了拍他的肩膀,手掌和从前一样厚,“记住,今晚不是去当展品的。让他们看看沈玉松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
沈佑安从楼梯上走下来。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,手里提着吉他盒。西装是成衣改的,袖口折了一道暗边,裤脚也收过。他看见哥哥站在镜子前,吹了声口哨。口哨很短,尾音往上挑了一下。“哥,你这样走出去,今晚要迷倒一片了。”

“别胡说。”沈玉松的脸微微发红,“你准备得怎么样?今晚要表演。”

“放心吧,练了一星期了。吴老师亲自盯着我练的,错一个音重来一遍。”沈佑安把吉他盒放在沙发旁边,用手指敲了敲盒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,“倒是你,第一次在这种场合正式亮相,紧张吗。”

“有一点。盛青会陪着我。”

“盛青哥呢?”

“在楼上换衣服。他说不习惯穿西装,磨蹭半天了。”

正说着,林盛青从楼梯上走下来。他穿着一套深蓝色西装,剪裁比沈玉松那套稍显保守,但很合身。他的头发仔细梳理过,露出了平时被刘海遮住的额头,整张脸的轮廓因此变得清晰。白衬衫的领口系得一丝不苟,他一边下楼一边用手指勾了一下领带结,似乎觉得太紧了。

沈玉松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他知道林盛青好看,只是平时穿着白大褂或校服,看不太出来。现在穿上正式西装,整个人像被重新勾勒了一遍。他从玄关走过去,走到楼梯口,很自然地伸手帮林盛青整理了一下领带。手指碰到衬衫领口时,闻到了淡淡的皂角香气。不是香水的味道,是那种最简单最便宜的白皂气味,在医院里洗手用的那种。

“很好看。”沈玉松说。

林盛青看着他的眼睛。“是不是很奇怪。”

“不奇怪。真的很好看。”沈玉松把他的领带结正了正,手指在他胸口停了一下,然后收回来。

沈佑安在旁边看着。他把视线移开,蹲下来打开吉他盒,检查琴弦的松紧。G弦有点松,他拧了两下旋钮。弦枕上的灰尘用软布擦了一遍。

“周小雨那边。”林盛青轻声问。

沈玉松的手指在他袖口上轻轻划过。“下午去医院看过了。抢救过来了,还在重症监护室。医生说如果三天内再找不到配型。”他没有说完,但林盛青听懂了。

林盛青沉默了几秒。这周以来,他几乎每天放学后都去医院。有时陪周小雨聊天,周小雨说最近在听沈玉松录的那首《前夜》,循环了很多遍,都能哼了。有时只是安静地坐在病房外面,隔着玻璃窗看着里面那个瘦弱的少年。沈玉松知道他在责怪自己,为什么专业学得还不够快,为什么还没有能力去救这些人。

“晚上我约了血液科的张主任。晚宴中途,我想去和他谈谈。也许有我们没想到的办法。”林盛青说。

“我陪你去。”

“你今晚很重要。”

“你更重要。而且说好的,不管发生什么都要一起面对。”

萧枫瑶从楼上下来。她穿着一袭宝蓝色晚礼服,珍珠项链在锁骨上方微微反光。那是沈文从平安夜送给她的那一条。她走到楼梯口,看见三个年轻人站在一起的样子,站住了。“时间过得真快。转眼间,你们都长大了。”

沈文从走过去,搂住妻子的肩膀。“今晚之后,所有人都会知道,沈家的下一代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
沈玉松和沈佑安对视了一眼。沈佑安把吉他盒的搭扣扣上,咔嗒一声。

晚餐后,六点半。两辆黑色轿车准时停在沈家门口。沈文从和萧枫瑶坐第一辆,沈玉松、林盛青和沈佑安坐第二辆。车里很安静,沈佑安抱着吉他盒,手指无意识地在琴盒表面轻轻敲着,节奏和下午练的那首曲子一模一样。沈玉松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夜景,霓虹灯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影,一帧一帧往后走。

“哥,你说今晚会有多少人。”沈佑安忽然问。

“爸爸说大概一百多。主要是合作伙伴,还有一些潜在投资人。”

“一百多人。”沈佑安的手指敲得更快了。

林盛青侧过头看着他。“佑安,你弹得很好。就当他们是在家里的沙发前面听你弹,像每次给我们表演一样。”

“不一样。”沈佑安笑了一下,有些勉强,“在家里弹错了,你们会笑一笑说再来一次。在这里弹错了,没人会说再来一次。”他低下头,把吉他盒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
沈玉松从座位上侧过身,伸出手握住了弟弟的手。沈佑安的手指是凉的,指腹上有按琴弦磨出的薄茧。“佑安,今晚你不需要完美。音乐最重要的是真诚,不是技巧。把你对音乐的爱弹出来就够了。”沈佑安没有说话,他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。他的手在哥哥掌心里慢慢变暖。

车子驶入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地下停车场。电梯直达宴会厅所在的楼层,门开时,轻柔的钢琴声和交谈声迎面而来。宴会厅很大,奢华而不失格调,水晶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,散发着温暖柔和的光。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餐点和酒水,穿着统一制服的服务生托着托盘在宾客间穿梭。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男士们穿着笔挺的西装,女士们身着华美的礼服,空气里混着淡淡的香水味、食物的暖香和杯盏碰撞的细碎声响。

沈文从和萧枫瑶一出现,立刻有几位中年人迎上来。笑容满面,声音洪亮,说沈总来了,好久不见。沈玉松站在父母身后半步的位置,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。这个表情他练了很久——不能太热情显得轻浮,也不能太冷淡显得傲慢。林盛青站在他旁边,比他退后半步。

“文从,这就是令郎吧?”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过来,打量了一下沈玉松,眼角的皱纹因为笑意堆得更深,“一表人才啊。”

“王总过奖了。这是犬子玉松。玉松,这是王叔叔,公司的重要合作伙伴。”

沈玉松向前迈了半步,微微鞠了一躬。“王叔叔好。常听家父提起您,说您眼光独到,当年是第一个支持公司转型计划的。”

王总愣了一下,然后大笑起来,笑声很响,旁边几位宾客也转过头来看。“文从,你儿子不得了啊!连这些陈年旧事都知道!”

“他自己查的资料。说是要了解公司的发展历程。”沈文从的语气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骄傲。

“好,好。”王总拍拍沈玉松的肩膀,手掌很沉,“年轻人有这份心,难得。将来有机会,来我公司坐坐,交流交流。”

“一定。谢谢王叔叔。”

接下来的半小时里,沈玉松跟着父母见了七八位重要客人。他记得每个人的姓氏和职位——陈总、李总、周董、赵董——谈话时既能接上商业话题,引用最近在陈老师那里学到的市场分析框架,又懂得适时沉默让长辈发言。茶喝了两杯,每次只抿一小口。林盛青安静地跟在他身边,接过沈玉松递来的空茶杯,偶尔在他看过来时微微点一下头。

沈佑安被安排到宴会厅一侧的小舞台上调试设备。他把吉他接上调音器,试了几个和弦。音准没问题,琴弦也没有松。他的眼神不时瞟向人群中游刃有余的哥哥,看着沈玉松在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王总面前从容地微笑。那种从容,那种自信,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。他深吸一口气,告诉自己,没关系,你有你的舞台。

七点半,晚宴正式开始。沈文从上台致辞,简短而有力。感谢各位合作伙伴多年的支持,回顾了公司过去一年的成绩,稍微展开讲了讲未来的战略方向。然后他停下来,清了清嗓子。

“今晚,我也想向大家介绍我的两个儿子。沈玉松,沈佑安。他们是沈家的未来,也是公司未来的希望。”

聚光灯打在沈玉松身上。他站起身,向全场微微鞠了一躬。灯光很亮,从头顶照下来,把他的白发染成金色。台下响起了节制的掌声。

“玉松最近在系统学习商业管理,已经展现出令人惊讶的天赋。”沈文从继续说,“而佑安,则在追求他的音乐梦想。接下来,就让他为我们带来今晚的第一个表演。”

聚光灯移到小舞台上。沈佑安坐在高脚椅上,吉他搁在膝盖上。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咚咚作响。他低下头,把右手放在琴弦上方。手指在微微发抖。他看向台下,看见了萧枫瑶用手帕按了按嘴角,看见了沈文从对他轻轻点头,看见了沈玉松对他竖了一下大拇指,看见了林盛青专注而安静的目光。

他闭上眼睛,手指落在琴弦上。

第一个音符响起来。是一首他改编了半个多月的古典吉他曲,融进了现代编曲的节奏。开始几个小节还有些紧,能听出指尖的颤意。但很快,他忘记了台下的人。他想起的是琴行后面那个小隔间,旧凳子的皮革破了个洞,赵爷爷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,用搪瓷杯喝茶。他想起那把租来的红吉他,琴弦很硬,每次按F和弦都闷音。他想起赵爷爷说,三个月,一次没落下,这不算笨。

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,宴会厅里很安静。然后掌声响起来,比刚才热烈得多。有人低声说这孩子有天赋。沈佑安站起来鞠了一躬,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。他看向沈玉松,沈玉松对他竖起了大拇指。

表演结束后,晚宴进入自由交流时间。沈玉松被几位投资人围住了,问他怎么看现在的市场趋势。他回答说,目前国内消费结构正在转型,传统模式的红利期即将结束,未来的增长点在于差异化定位和精细化管理。有人点头,有人追问。他一一作答,有些观点还显稚嫩,引用的数据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一位,逻辑链推得干净利落。

林盛青站在人群外围,端着一杯果汁。他安静地看着沈玉松在聚光灯下游刃有余的样子。他的安安,从那个被疾病困在白色小楼里的少年,变成了一个能在众人面前从容谈笑的年轻人。这种变化让他骄傲,也让他心里升起一丝很浅的、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醋意,只是忽然觉得,面前这个人走得太快太好,像在一片开阔原野上大步奔跑,而自己还在医学院的实验室里,对着显微镜一格一格地看细胞。他把那丝情绪从喉间咽下去,抬起眼,看着站在众人中间从容应答的沈玉松,看了很长的几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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