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盛青哥。”沈佑安走过来，手里端着一杯果汁，是苹果汁。他的西装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脱掉了，只穿着衬衫，领带也松了半截。“我表现得怎么样。”

“很好。情感很饱满，能打动人心。”

沈佑安笑了一下。是那种被夸了之后真心高兴的笑，但嘴角只翘了一瞬又落回去。“可是跟哥哥比起来还是差远了。你看他跟那些人谈笑风生，我只能弹弹吉他，助助兴，像那种宴会间隙出来暖场的背景音乐。”

这话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酸楚。林盛青转过头看着他。“佑安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。你哥哥擅长商业，你擅长音乐，没有高下。重要的是做自己喜欢的事，并且做到最好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沈佑安低头喝了一口苹果汁，冰块在玻璃杯里轻轻碰撞，“只是有时候觉得，不管怎么努力，在爸妈眼里哥哥永远是最出色的。我以前以为是因为他生病，后来以为是因为他要继承家业。现在他病好了，又在商业上这么厉害，我更追不上了。说完他抿了一下嘴唇，像要把那几个字咽回去。”

林盛青正要说什么，沈玉松从人群中走过来。他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，领带还是端端正正的，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红茶。“团团，刚才李总说他看好我提出的那个年轻化方案，想进一步详谈。下周三约了去他公司坐坐。”

“太好了。”林盛青笑了。

“哥，恭喜。”沈佑安说，语气里的那点勉强，沈玉松没有听出来。

晚宴进行到一半。林盛青看了一眼手表，把空杯子放在旁边的托盘上。他凑近沈玉松耳边，轻声说：“我该去见张主任了。就在酒店三楼的咖啡厅。”

“我陪你去。”

“你这边还有客人。”

“我说了，我陪你去。”沈玉松的语气很坚定。他转身跟父母打了声招呼，萧枫瑶问去哪儿，他说去见个朋友，马上回来。然后他和林盛青一起穿过人群，推开宴会厅侧面的玻璃门，走向电梯间。

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安静了一阵。林盛青开口：“很担心张主任下午发来的消息。他说骨髓库那边有个初步匹配的志愿者，需要进一步确认。如果这个也不行，那就只能等了。”

“如果这个也不行，那就用我们能想到的一切办法。”沈玉松说，“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
他们走出电梯。这家酒店三楼的咖啡厅很小，在走廊尽头，只有几张桌子。窗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，穿着深灰色西装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冷了的黑咖啡。张主任。他站起来，和林盛青握手，又转向沈玉松。

“张主任，这是沈玉松。”林盛青介绍。

“我知道。”张主任和沈玉松握了握手。他的手干燥有力，手指上有常年拿手术刀留下的薄茧，“盛青经常提起你，说你很支持他学医，还经常陪他去医院看病人。”

“应该的。”沈玉松礼貌地说。

三人坐下。张主任没有寒暄，开门见山：“骨髓库那边确实找到了一个初步匹配的志愿者，是外地的一名在校大学生，愿意捐献。问题在于，他的匹配度只有七个点，算是半相合里的低匹配。进一步确认结果还要等两天。”

“那成功率。”林盛青问，声音紧了半拍。

“不到百分之四十。而且即使移植成功，排异反应的风险也很高。”张主任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，没有喝，又放下了，“但是周小雨等不起了。以他现在的状况，最多还能撑一周。所以今天找你来，是想跟你商量一个事情：如果真的启动了半相合移植，术后需要用到一些自费抗排异药物，效果好但价格偏高周家那边，经济压力会不小。”

咖啡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。

“没有其他办法了吗。”沈玉松问。

“除非全相合的志愿者突然出现，或者在直系亲属中找到匹配的。”张主任摇头，“但他父母都不匹配，也没有兄弟姐妹。”

“表亲呢？远房亲戚呢？”林盛青问。

“能联系上的都做了配型，没有匹配的。”

林盛青低下头，手指在桌下紧紧交握在一起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沈玉松没有说话，只是把手从桌面上伸过去，覆在他交叉的手指上。

“张主任，如果做半相合移植，需要多少钱。”

“这不是钱的问题。”张主任说。

“我知道。如果有足够的资金，是不是可以用更好的抗排异药物，可以请更好的专家。”

张主任看着他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“理论上是的。更好的药物，更精细的护理，确实能提高成功率。但是那需要很大一笔钱，而且不能保证结果。术后抗排异是第一关，术后感染是第二关，后续的康复期、营养补给、心理干预。”他没有说完，意思已经很清楚了。

“需要多少。”沈玉松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一笔普通的生意。

张主任说了个数字。

林盛青猛地抬起头。“玉松，你。”

“这笔钱，沈家可以出。不只是周小雨的医疗费，还包括那位志愿者的误工费、营养费。如果将来有其他类似情况的孩子，我愿意设立一个专项基金，通过沈氏集团的公益渠道来运作。”

张主任端咖啡的手停在半空中，他看着沈玉松，看了好几秒。三十年的从医生涯，他见过太多在疾病面前分崩离析的家庭，见过太多在账单面前面露难色的父母，见过太多被费用单挡在门外的病人。他在这个三分之二的人生里始终与疾病、痛苦、告别打交道，以为自己早已学会不动容。但此刻，在五星级酒店三楼的咖啡厅里，面前这个白发少年说那句话时眼睛甚至没有闪。

“沈同学，我代表医院，代表周小雨和他的家人，谢谢你。”

“不用谢。只是做我能做的事。”

回到宴会厅时，晚宴已接近尾声。沈佑安靠在角落的沙发上，抱着手机打游戏。萧枫瑶正在和几位太太道别，沈文从站在宴会厅侧门边和一个穿着深蓝西装的男人低声交谈。沈玉松穿过人群，走到父亲身边，碰了碰他的手臂。

“爸爸，能借一步说话吗。”

他们走到宴会厅外面的走廊里。走廊很长，铺着厚地毯，几乎没有脚步声。摆了几盆一人高的绿植，叶子上没有一粒灰尘。沈玉松把刚才在咖啡厅里做的决定说了一遍。他的声音很稳，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说完他看着父亲。

“这不是一笔小数目。即使花了这笔钱，也不能保证那个孩子能活下来。”沈文从沉默了很久才开口。

“我知道。但爸爸，如果今天躺在那里的是我，您会怎么做。”

沈文从被问住了。他看着儿子，看着那双和他母亲年轻时一模一样温柔的紫罗兰色眼睛。他想起很多年前，站在医院走廊里，医生跟他说你儿子的骨髓配型还没有找到，他说那就继续找。医生又说，即使找到了，手术也有风险，术后排异反应，感染，复发。他说我知道。然后他在走廊里坐了一整个下午。

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。从来就知道。

“你会倾尽所有，对吗。因为生命无价，因为爱一个人，就是愿意为他付出一切。”沈玉松说。

沈文从长长地叹了口气。然后他笑了。不是商务场合那种有分寸的微笑，是很久没有出现过的、眼角堆起皱纹的笑。“好。爸爸支持你。明天就让财务安排。”

“谢谢爸爸。”

“不用谢。”沈文从拍拍他的肩膀，“因为你说得对。如果今天躺在那里的是你，我会倾尽全力。而现在，你愿意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倾尽全力，这让我很骄傲。”

晚宴结束时已快十点。回家的车里，沈佑安歪在后座上睡着了，额头靠着车窗，吉他盒搁在膝盖上，随着车子的晃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沈玉松和林盛青并肩坐着，车窗外城市的灯光在夜色里缓缓后退，车厢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。

“团团，我是不是太冲动了。”沈玉松的声音很轻。

“不。”林盛青摇头，声音有些哑，“你是最善良的人。”

“只是每次看到你为小雨的事难过，就非常难受。你从来不说自己有多辛苦，眼睛底下青了也从来不说困。但我知道你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