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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3章 萌芽的阴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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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学院的校园还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。初春的寒气从地底渗上来,透过鞋底,从脚心一直凉到小腿。林盛青站在宿舍楼门口,看着灰白的天色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他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,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,又被风吹散。

一夜未眠。昨晚周小雨的移植手术做了六个小时,他和沈玉松一直守在手术室外面。周小雨的父母相互搀扶着,周母握着周父的手,两人的肩膀紧紧挨在一起。手术室门上方的红灯始终亮着,中间护士进出过两次,每次都步履匆忙,橡胶鞋底在走廊地胶上发出吱吱的摩擦声。深夜十一点,主治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,说手术本身很成功,接下来就看排异反应和感染控制了,至少争取到了时间。

林盛青松了一口气,但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关。移植后第一周最凶险,感染、排异、并发症,任何一点小问题都可能把那个瘦弱的少年重新推回悬崖边。凌晨两点他让沈玉松先回去,沈玉松摇头。凌晨四点,周小雨短暂地醒过来几分钟。意识还很模糊,他隔着玻璃窗看见了林盛青,很慢地眨了眨眼睛。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说谢谢。林盛青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
现在,站在宿舍楼门口的晨雾里,他的眼睛还是涩的。揉了揉太阳穴,试图把困意压下去。上午有两节实验课,下午还要去医院。他掏出手机,给沈玉松发了条消息:我回学校了。你记得吃早饭,记得休息。

回复很快来了:刚到公司。爸爸今天要教我读季度财报。你找时间睡一会儿。

林盛青看着那条回复,把手机放回口袋里,往教学楼走去。晨雾中的校园很安静,几个早起晨读的学生分散在长椅和草地上。经过图书馆时,他看见赵明远坐在门口台阶上,抱着一本很厚的外文书,封面上的英文单词他看不清,大概是临床医学方面的。

“明远?”

赵明远抬起头,眼睛也有些红。“盛青。你也这么早。”他合上书,往旁边挪了挪,给林盛青腾出半级台阶。

林盛青在他旁边坐下。“你在准备什么。”

赵明远把书翻过来,露出封面上的标题。“我申请重新参加交换项目。上次落选后,导师找我谈了谈,建议先在国内积累临床经验。所以我也申请了市一院的见习名额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昨天收到通知,通过了。”

林盛青的眼睛亮了。“恭喜。什么时候开始。”

“下周。正好在血液科轮转。到时候可以帮你多照看周小雨。”这话说得很轻,像是顺嘴带出来的。

林盛青看着赵明远。赵明远没有看他,正把那本书往书包里塞,拉链卡了一下,他低头去弄。晨雾渐渐散了,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,在湿漉漉的台阶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
“明远,谢谢你。”

“不用谢。我也想成为一个好医生。”赵明远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像你一样。”

两人并肩走向教学楼。雾气散尽之后,地面上那些细碎的光斑越来越亮,春天真的要来了。

同一时间,沈氏集团大厦总裁办公室。沈玉松坐在沈文从对面,面前摊开着一份季度财务报告。纸张装订得很厚,翻动时发出清脆的声响。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。

“先看摘要部分。了解整体情况,再看细节。就像看病,先看症状,再查病因。”沈文从指点着。

沈玉松点点头,手指在纸页上缓缓移动。他看到第三页时停了下来,嘴唇微微抿着。沈文从安静地观察着儿子。他知道这个动作,玉松在思考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抿一下嘴唇。

这一个月来沈玉松的进步快得让他意外。不只是在财务报表上,更多是在那些没法教的方面。他在分析市场问题时有一种直感,能在几页数据里快速找到矛盾点,然后追问背后的逻辑。陈远志私下跟沈文从说过,玉松这孩子,有耐心,有逻辑,更重要的是有同理心,这在商界很难得。

但沈文从也看到了儿子眼底的疲惫。康复期的身体,学校的功课,加上商业学习的压力。这些事加起来,他自己年轻的时候都未必扛得住。但沈玉松从来不说累。

“爸爸。”沈玉松抬起头,指着报告中的一处,“这里的研发费用比去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三十五,但新产品的市场反馈不好。投入产出比有问题。”

沈文从凑过去看了一眼。那行数字被儿子的手指压着,指节还有些苍白。“很敏锐。确实,去年我们有大量资金投在智能家居系列上,市场接受度不如预期。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。”

“可能是定位问题。我看过市场部的调研报告,目标客户是三十五到五十岁的中产家庭,但这个群体对智能家居的接受度其实有限。真正热衷这些的是二十五到三十五岁的年轻人,我们的品牌形象对他们来说有些老了。”沈玉松说完,把手从报告上收回来,搁在膝盖上。

沈文从笑了一下。“跟市场部总监的分析几乎一模一样。玉松,你真的很有天赋。”

“只是喜欢琢磨这些。商业像解谜,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有一个故事,每一个决策都会影响很多人。”沈玉松不好意思地低下头。他说话时眼睛很亮,那种发自内心的兴趣和热情,沈文从很久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。

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。秘书探进头来。“沈总,十点的会议准备好了。”

“好。”沈文从站起来,“你先继续看这份报告。下午陈老师会来,你和他讨论一下你提出的那个年轻化转型方案。不只是提出问题,还要有解决方案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沈文从走后,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沈玉松重新埋首于财务报告,看完了应收账款周转率,又翻到现金流量表。看了几页,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了。他想起医院里的周小雨,想起林盛青在病房外面守了一整夜之后那双眼睛,红血丝沿着眼角蔓延,眼眶底下青黑一片。想起那晚在咖啡厅里自己对张主任说的那些话,这笔钱沈家可以出。当时说得那么笃定,事后想想,那其实是他第一次在没有和任何人商量的情况下做出这么大的决定。但奇怪的是,他并不后悔。

如果能让团团少一些无能为力的痛苦,如果能让那个孩子多一丝活下去的机会,那么花再多的钱,承担再大的压力,都是值得的。因为爱就是这样。愿意为对方承担,愿意为对方付出,愿意用自己的方式去照亮对方的黑暗。他好像开始理解陈老师那句话了。商业的本质是创造价值,而价值的最高形式,是让别人的生活变得更好。

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,城市的轮廓在光线中逐渐清晰。沈玉松看着窗外,手指无意识地转了半圈无名指上的戒指。

沈家,下午三点。琴房里断断续续的吉他声已经响了两个小时。沈佑安坐在窗前那把旧琴凳上,抱着那把浅木色的新吉他,手指按在琴弦上,一遍又一遍练着同一个和弦转换。F和弦转降B,大横按松开又摁上去,无名指总是慢半拍。他停下来,看着自己的指尖。指尖已经磨红了,有些发烫。

窗外花园里的早春花已经冒了芽,嫩绿的,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颤动。他看着那些新芽,心里忽然觉得空落落的。这一个月来生活发生了很多变化。有了专业的吉他老师,有了真正的好琴,父母不再反对他学音乐。他应该很满足才对。他也确实满足。但满足之外,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,像一根倒刺,不深,但每次碰到都会疼一下。

吉他课从每周一次加到了两次。上周吴老师说,他进步很快,可以考虑报考音乐学院附中的高三插班生,以他现在的水平,加上半年强化训练,是有希望的。沈佑安那天回家路上都在想这件事,想了一路。晚饭时他把招生简章放在餐桌上。

“佑安,”萧枫瑶放下筷子,“妈妈支持你学音乐。但高三转学,会不会影响太大?音乐学院附中的文化课要求也很高,你能兼顾吗。”

“我可以。我一定会努力的。”他当时说得很坚定。

沈文从没有说话,只是从餐桌那头伸过手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手掌很厚,落在他肩上几乎没有声音。但那份沉默里有什么东西,不重,但压着。后来他才知道,那天晚上父母在书房里谈到很晚。他刚好从琴房出来,经过时听到了只言片语。妈妈的声音隔着门板,有些模糊,听不太清。爸爸的声音更低,只听到几个关键词。玉松,公司,时间,佑安。再等等。他站在走廊里,手扶着墙。走廊很长,很安静,地板上铺着厚地毯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

他知道父母不是不爱他,不是不支持他。只是在他们的天平上,哥哥那一端,总是比他重一些。就像那晚的商业晚宴,哥哥在聚光灯下和那些大人物谈笑风生,而他只能在角落里弹吉他助兴。表演结束后,掌声很热烈,赞美很多。但沈佑安知道,在那些人眼里,他只是沈家那个会弹吉他的小儿子。一个点缀,一个余兴节目。哥哥才是沈家的未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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