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声停了。沈佑安把吉他放在旁边的琴凳上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陈妈在花园里修剪花枝,很慢,很仔细,每一剪都端详一下再下手。更远处,白色小楼的窗户开着,窗帘在春风里轻轻摆动。那是哥哥的房间。沈佑安想起很小的时候,哥哥还没有生病,他们经常一起在花园里玩。哥哥总是让着他,把最好的玩具塞进他手里,在他摔倒时第一个跑过来扶他。那时候他觉得哥哥是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。后来哥哥病了,一切都变了。父母的注意力全在哥哥身上,家里总是有种说不出的压抑。他学会了安静,学会了不添麻烦,学会了在角落里自己待着。那些年里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哥哥快点好起来,家里恢复正常。现在哥哥真的好了,家里也恢复了正常,甚至比以前更好。可为什么他反而觉得更孤单了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班级群里在讨论周末聚会,几个同学一直问他家是不是很大,能不能去他家玩,听说你哥白头发紫眼睛是真的假的。沈佑安看着那些消息,手指悬在屏幕上,很久没有打字。最后他打了几个字发出去:这周不行,家里有事。他把手机搁在琴凳上,重新抱起吉他。这次他没有弹练习曲,手指在琴弦上随意地走,走出了一段自己即兴的旋律。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段旋律是什么,就是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,顺着指尖流出来,变成声音。琴声在琴房里轻轻回荡,和窗外那些嫩绿的早春花一起,在春日下午的光线里飘散。
市第一医院,血液科病房。下午四点半,探视时间。林盛青站在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外。周小雨躺在里面,眼睛闭着,睫毛很长,和醒着的时候一样。被子盖到胸口,锁骨上方露出一点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领口。监护仪的绿色波形稳定地跳动着,数字都在正常范围。
“昨晚有些低烧,控制住了。排异反应比预期轻,是个好兆头。感染风险还在,不能掉以轻心。”张主任走过来,站在林盛青旁边,和他一起看着玻璃窗里面。
“他什么时候能醒。”
“麻药过了就会醒,会很虚弱。盛青,即使移植成功,后期恢复也很漫长,随时可能出现并发症。每一步都要很小心。”张主任顿了顿,“你要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相信他会好起来。他有很坚强的求生意志。”林盛青说。
张主任转头看着他。“你和沈家那孩子,很认真。”
林盛青没有移开目光。“很认真。他是我最重要的人。”
“看得出来。那天在咖啡厅,他说要资助周小雨的时候,眼睛一直看着你。那种眼神,我在医院工作了三十年,见过各种各样的感情。那种纯粹到不计代价的付出,很少见。不是因为他有闲钱,是因为你在意。你在意的人在意的事,他就去做了。”张主任说。
林盛青没有接话。他看着玻璃窗里那个安静躺着的少年,想起昨晚沈玉松坐在他旁边,和他一起在这条走廊里等。他们什么话也没说,只是肩并肩坐着。沈玉松的手就搁在他手边,凉的,但他握住的时候,那份冰凉会在手心里慢慢变暖。
“张主任,如果将来我专攻血液病,您愿意指导我吗。”
“如果你真的决定走这条路,我会尽我所能帮你。血液科很难,你会看到很多生离死别,很多无能为力,很多即使拼尽全力也救不回来的生命。这种压力不是每个人都承受得了的。”张主任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我知道。我还是想试试。我想让更多像小雨这样的孩子,有活下去的机会。”
张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好。等周小雨情况稳定了,我先带你从基础开始。但现在,你先回去睡一觉。黑眼圈快掉到地上了。”
林盛青笑了。“那我明天再来。”
离开医院时已是傍晚。春日的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,街道上的行人和车辆在暮色中匆匆来往。林盛青站在医院门口,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空气。那种气味已经渗进他的衣服里、头发里,他现在一闻见这股味道,就想起周小雨躺在病床上的样子,想起沈玉松在手术室外面等他时靠在椅背上半睡着的侧脸。他忽然感到一阵很深的疲惫。不只是身体上的,是那种看着一个生命在生死线上挣扎,自己却只能站在玻璃窗外瞪着那道绿色的波形干等,什么也做不了。
手机响了。沈玉松的声音很轻。“团团,你在医院吗。我这边结束了,来接你回家。”
“不用,我可以自己回去。”
“我想来接你。给我个地址,马上到。”
林盛青看了看周围,说对面有家咖啡厅。二十分钟后,沈家的车停在路边。沈玉松从车上下来,快步走到他面前,什么都没说,先握住了他的手。动作快而自然,像已经这样做了无数遍。
“手这么凉。又没好好吃饭。”
“吃了。”林盛青回答得太快。
沈玉松没有追问。他拉着他的手上了车,车里开着暖气,皮革座椅被暖风吹得微温。沈玉松从保温杯里倒出一杯热牛奶,递给他。杯壁隔着纸套还是烫的,热气氤氲在他的脸前。林盛青接过去,小口喝着。热牛奶从喉咙滑下去,散进胃里,再沿着血管慢慢扩散到四肢。
“小雨怎么样。”
“暂时稳定。张主任说是好兆头。”林盛青顿了顿,“玉松,谢谢你。如果不是你,那笔费用的事可能要拖很久。”
“不要说谢谢。我们之间,不用说谢谢。”沈玉松握住他的手。
车子在傍晚的车流中慢慢走。窗外的城市正在点亮自己,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,连成一片地上的星河。沈玉松看着窗外,忽然开口:“团团,我今天跟陈老师讨论了我的那个年轻化方案。他很认真地点了点头,说很可行,建议我进一步完善,可以作为一个正式的商业计划提交给公司。”
“真的?那太好了。”
“嗯。可是团团,我也会害怕。害怕自己做不好,害怕辜负爸爸的期待,害怕让那些相信了我的人失望。那天在会上我说的那些话,事后回看其实有很多漏洞。我在想,万一有人当时追问细节,万一我答不出来,怎么办。”沈玉松转过头看着他,紫罗兰色的眼睛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澈。
林盛青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你不需要完美。你只需要做你自己,做你认为对的事。而且无论发生什么,我都会在你身边。你做得好,我为你骄傲;你做得不好,我陪你一起承担。”
这话说得很简单。沈玉松没有回答,只是靠过来,额头抵着林盛青的额头。两人的呼吸在很窄的距离里交融,暖的,交织在一起。司机很体贴地升起了隔板,把他们隔在一个更小的空间里。引擎的低鸣声透过车厢底盘传上来,很沉,很稳。
沈玉松的声音压得很低,就在林盛青的耳边。“团团,我真的很幸运。幸运能遇见你,幸运能被你爱,幸运能有你在身边。”
“玉松。”林盛青把声音放得很轻,“等小雨好了,等我们都稳定下来,我想带你去见我妈妈。”
沈玉松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。“你妈妈。”
“嗯。虽然她不在了,她的骨灰放在南京的一个墓园里。我想带你去看看她,告诉她,我找到了这辈子想一直在一起的人。”
沈玉松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手在林盛青的肩膀上收紧了,能感觉到手指透过衬衫布料传来的力度。他偏过头,把脸埋在林盛青的肩窝里,声音闷在衣料里传出来。“好。我们一起去。我也想告诉她,我会好好爱你,一辈子。”
车子驶入沈家所在的街区。暮色已经完全降临,花园里的地灯亮起来,像撒在草地上的星星。客厅的灯光从落地窗透出来,把花园里的石板路照得隐隐发亮。远远地能看见落地窗里有人影在走动,是陈妈在收拾茶几上的果盘,萧枫瑶大概在沙发上翻着什么杂志,沈文从也许刚从书房走出来。林盛青看着那扇明亮的窗户,想起去年夏天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,他拖着那个旧帆布包,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往哪里。现在他知道这个方向了。不是被带往哪里,是有人在灯火里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