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七点，沈玉松被窗外的风声惊醒。他坐起身，看向窗外。花园里的新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，天空是铅灰色的，压得很低。昨晚天气预报说今天会降温，没想到会冷成这样，仿佛冬天杀了个回马枪。他下床走到窗边，手指触摸冰冷的玻璃。花园里那株栀子花已经长出了新叶，嫩绿的，在寒风中倔强地立着。林盛青说过，栀子花最怕倒春寒，新芽一旦冻伤，这一年都可能开不了花。

手机在床头震动。他走回去拿起来，林盛青发来的消息：“今天降温，多穿点。记得戴围巾。”

沈玉松笑了，回复：“你也是。医院那边怎么样。”

“小雨昨晚又发烧了，今早退了。张主任说是正常排异反应，只要控制住感染就没事。”

“那就好。晚上我去医院接你。”

“不用，你那边也忙。我坐地铁回去就行。”

“不行，太冷了。我接你。”

沈玉松放下手机，走到衣柜前。他拿出那件厚实的羊毛大衣，还有林盛青织的那条浅灰色围巾。穿戴整齐后，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脸色还有些苍白，眼睛很亮，头发梳得整齐，西装笔挺。今天上午他要跟父亲一起去见一个重要的韩国客户，这是他第一次参与跨国商务谈判。他把那条围巾绕了两圈，末端塞进大衣领口里，推开门下楼。

沈佑安已经坐在餐桌边了，没精打采地喝着粥，眼圈有些发青。粥碗里的粥只喝了几口，勺子搁在碗沿上。

“没睡好？”沈玉松在他旁边坐下。

沈佑安摇摇头：“练琴练到半夜。有个指法老是弹不好。”

“不用这么拼。吴老师不是说了吗，学音乐要循序渐进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沈佑安欲言又止，最终只是低头喝粥。他把勺子拿起来，在碗里搅了两圈，又放下了。

沈玉松看着他，心里涌起一丝不安。这一个月来沈佑安变得越来越沉默，练琴的时间越来越长，笑容却越来越少。他问过几次，沈佑安总是说没事。但那种心事重重的样子，怎么可能没事。

“佑安，如果有什么困难，一定要告诉我。我是你哥哥，我会帮你的。”

沈佑安抬起头，看着哥哥真诚的眼睛。他张了张嘴，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。他只是勉强笑了笑，那个笑只动了一下嘴角。“真的没事，哥。就是练琴有点累。”

沈文从和萧枫瑶也下楼了。萧枫瑶一看见窗外的天色就皱眉，走到沈玉松身边摸了摸他的袖子。“怎么这么冷。玉松你穿够了吗，要不要再加件毛衣。”

“够了，妈妈。穿得很厚。”沈玉松站起来让她看。

“今天要见那个韩国客户对吧。”沈文从接过陈妈递来的咖啡，“资料都准备好了？”

“准备了韩文和英文两个版本。还研究了一下韩国人的商务礼仪，应该没问题。”

沈文从点了点头。“好。吃完饭就出发。佑安，你今天。”

“今天在家练琴。吴老师下午来上课。”沈佑安回答得很快。

“也别太累了。”萧枫瑶摸摸小儿子的头，“中午陈妈炖了汤，多喝点。”

早餐在略显压抑的气氛中结束。沈玉松跟着父亲出门时，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餐桌前的弟弟。沈佑安低着头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，那个侧影在清晨灰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孤单。

车里很安静，空调的出风口吹着暖风。沈文从突然开口：“玉松，你发现没有，佑安最近不太对劲。”

沈玉松转过头看着父亲。“嗯。好像有什么心事。”

“我问过他几次，他都不说。”沈文从的手搭在方向盘上，手指轻轻敲了两下，“这孩子，从小就喜欢把事闷在心里。不像你，有什么都会说出来。”

“爸爸，您觉得会不会是因为我。”沈玉松沉默了片刻。

沈文从转头看他：“为什么这么说。”

“最近太忙了。忙着学商业，忙着去医院，忙着和盛青在一起。可能忽略了佑安的感受。以前他有什么事都会跟我说，现在好像不太愿意开口了。”沈玉松的声音有些低。

“玉松，这不是你的错。你已经做得很好了。照顾弟弟是你的心意，但佑安已经十七岁了，他需要学会处理自己的情绪，学会表达自己的想法。你不能永远把他当成需要保护的小孩。”

这话说得很理性。但沈玉松听着，心里还是难受。他想起小时候沈佑安总是跟在他身后，哥哥哥哥地叫，什么都跟他分享。从什么时候开始，弟弟不再对他敞开心扉了。窗外的城市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冷清。行人裹紧外套匆匆走过，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摇晃。

“那个韩国客户，金社长，是个很严谨的人。”沈文从转移了话题，“他可能会问很多细节问题，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
“嗯。”沈玉松深吸一口气，把注意力拉回到即将到来的会议上。

同一时间，市第一医院。林盛青站在血液科重症监护室外，看着里面忙碌的医护人员。周小雨的情况比昨天又差了一些。排异反应虽然控制住了，但出现了肺部感染。张主任说这是移植后常见的并发症，依然很危险。

“抗生素已经用了最强的。”赵明远走过来，手里拿着最新的化验报告，“效果不明显。张主任刚才说，如果今天下午还没有好转，可能要考虑调整方案。”

林盛青的心沉了下去。“调整方案。什么方案。”

“更激进的抗感染治疗，副作用会很大。费用会成倍增加。”赵明远顿了顿。

林盛青想起沈玉松为周小雨设立的那个基金。钱不是问题，但问题是有些东西不是钱能解决的。再好的药，再先进的设备，也不能保证一个脆弱的生命能够挺过去。

“盛青，你得做好心理准备。”赵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医学不是魔法。有时候尽力了，结果还是不如人意。”

林盛青握紧了拳头。他看着病房里那个安静躺着的少年，想起他说想学医时的明亮眼神，想起他做加油手势时的模样。监护仪的绿色波形在屏幕上一跳一跳的。

“我不会放弃。只要还有一丝希望，我就不会放弃。”

赵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我知道。我们都一样。”

上午十点，林盛青去医学院上课。今天是《医学伦理学》，教授正在讲解临终关怀和医患沟通。教室里很安静，只有教授平静而理性的声音在回荡。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，细密的雨丝斜斜打在玻璃上。

“作为医生，我们常常要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——不是所有的病都能治好。当治疗已经无法改变结局时，我们的责任是什么。是继续用各种手段延长生命，哪怕那些手段带来的是痛苦。还是帮助病人有尊严地走完最后一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