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学生举手:“教授,那怎么判断什么时候该停止积极治疗。”
“这是个很难的问题。需要考虑医学指征、病人的意愿、家属的感受、伦理原则。没有一个标准答案。但有一点是确定的——医生不能扮演上帝。我们只能基于现有的知识和技术给出专业的建议,最后的决定,应该由病人和家属自己做。”
林盛青认真地听着,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。他心里却在想周小雨。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,周小雨的父母会怎么选择。周小雨自己又会怎么选。他的手停下来,笔搁在本子上。
下课后赵明远走过来。“下午没课,我要去医院见习。一起吗。”
林盛青点头。两人并肩走向地铁站。外面的风依然很大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林盛青裹紧外套,把围巾往上拉了拉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是沈玉松发来的消息。
“会议中场休息。金社长很严格,问了很多细节问题,我都答上来了。爸爸说我表现很好。”
后面附了一张照片。会议室里,沈玉松站在白板前,手里拿着笔,正讲解着什么。侧脸在照片里格外专注,白发梳得一丝不苟,西装笔挺,那对听诊器形状的银质袖扣微微反着光。林盛青看着照片,嘴角不自觉地扬起。
“沈玉松?”赵明远凑过来看了一眼,“他今天有商务谈判。”
“嗯,见一个韩国客户。很重要的合作。”林盛青收起手机。
“你们俩都挺不容易的。他忙着继承家业,你忙着学医,还要抽时间陪对方。”
“但值得。因为是他。”
赵明远笑了。“每次你提到他,眼睛都会亮。说真的,我挺羡慕你们。能有一个人,让你觉得所有的努力都值得。”
地铁来了。两人挤进车厢,在摇摇晃晃中继续刚才的话题。
“盛青,有时候我很佩服你。你明明可以过得很轻松,沈家条件那么好,你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能过得很好。偏偏选了最难的路,学医,还学血液科这种压力巨大的专业。”
“因为想做有意义的事。而且玉松支持我。他说,做自己喜欢的事,才是真正的活着。”
地铁到站了。两人走出车厢,重新踏入寒风中。医院的大楼在灰暗的天空下矗立着,像一个沉默的巨人,见证着无数的生离死别。林盛青站在医院门口,抬头看着那栋楼。雨丝落在他的脸上,冰凉的。他把围巾又拉紧了一些,走了进去。
沈氏集团,下午三点。会议已经进行了整整五个小时。金社长,五十多岁,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,表情严肃,终于合上了手中的文件夹。
“沈先生,沈少爷。你们提出的合作方案,我个人很感兴趣,还需要回去和董事会讨论。”他看向沈玉松,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,“沈少爷今天的表现,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如此年轻,却能对市场有这么深入的洞察,难得。”
沈文从微笑。“金社长过奖了。玉松还在学习阶段,还有很多需要向您请教的地方。”
“谦虚是美德,但过分谦虚就是虚伪了。”金社长难得地笑了笑,笑容很克制,眼神很真诚,“沈少爷,我有一个问题,想听听你的个人看法。”
“您请说。”沈玉松坐直了身体。
“你认为,在未来十年,中韩企业合作最大的机遇和挑战是什么。”
沈玉松思考了片刻。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了一下,和刚才金社长敲桌面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。“最大的机遇,是数字化转型和绿色经济的交汇点。中国在新能源、人工智能领域发展迅速,韩国在半导体、电子科技方面有深厚积累。结合双方优势,可以创造出很大的市场价值。最大的挑战,可能是文化差异和信任建立。两国企业的决策方式、沟通风格、风险偏好都不同。韩国企业注重层级和流程,中国企业更灵活快速。如何建立深度互信,如何找到合作共赢的模式,需要双方都付出努力,也需要互相理解和适应。”
金社长认真听着,手指轻轻敲击桌面。许久,他点了点头。“很好的回答。既有战略高度,也有对现实困难的清醒认识。”他站起来,向沈玉松伸出手,“沈少爷,期待将来有机会合作。”
沈玉松也站起来,握住他的手。
送走金社长后,沈文从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。那只手很厚,落在肩上比平时沉。“干得好。比我预想的还要好。”沈玉松这才感到后背已经湿透了。他接过父亲递来的水,喝了一大口。
“玉松,你今天的表现让我很骄傲。不只是因为你说得好,更是因为你展现出的那种从容。半年前,我根本无法想象你能站在这里,和金社长这样的人平等对话。”沈文从认真地看着他。
“都是爸爸教得好。”
“是你自己的努力。我只是给了你机会,抓住机会变成实力的人,是你自己。”
父子俩站在会议室巨大的落地窗前,看着窗外寒风中的城市。雨还在下,细密的雨丝斜斜打在玻璃上,留下蜿蜒的水痕。窗外的世界模糊而遥远。
“对了,下个月是你妈妈的生日。她想在家里办个小型家庭聚会,只请最亲近的几个人。你有什么想法。”沈文从忽然开口。
“妈妈喜欢花。可以把花园布置一下,虽然栀子花还没开,可以买些鲜花。还有,妈妈喜欢听佑安弹琴,可以让佑安准备几首曲子。”沈玉松想了想。
“好主意。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和佑安了。你们兄弟俩商量着办。”沈文从点了点头。
提到沈佑安,沈玉松的眼神黯淡了一下。“爸爸,我晚上想和佑安好好谈谈。总觉得他最近不太对劲。”
“是该谈谈了。这孩子,心思太重。有时候我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”沈文从叹了口气。
雨越下越大了。窗外的城市笼罩在雨幕中,沈玉松看着那些在雨中匆匆行走的人,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疲惫。不是身体的累,是那种要照顾所有人的感受、要承担所有人的期待、要努力做到最好的累。
手机又震动了。林盛青发来的消息。“小雨的感染控制住了,还在危险期。我晚上要留在医院观察。你先回家,别等我。”
沈玉松立刻回复:“我晚上去医院陪你。”
“不用,你累了。而且佑安需要你。”
这话让沈玉松的心揪了一下。他想起早上沈佑安孤单的侧影,想起弟弟欲言又止的样子。佑安需要他,可团团也需要他。他站在落地窗前,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好一会儿。
“那我先回家和佑安谈谈,然后去医院找你。”他最终这样回复。
“好。路上小心,雨大。”
放下手机,沈玉松看向窗外的雨幕。雨水在玻璃上流淌,无声无息,连绵不绝。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围巾,那条浅灰色手织围巾。下午出门时忘了戴,现在把它重新绕在脖子上,羊毛的暖意慢慢渗透进皮肤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