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房里的台灯亮着,两团暖黄的光晕各照一边。林盛青面前摊着下午从医院带回来的血常规报告,那排数字他已经反复看了很多遍,白细胞计数终于降到了正常范围。他拿笔在数字下面画了一道轻轻的横线,把报告放到一边。
卧室那头传来两声咳嗽,闷在被子里的那种。他放下笔,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,又从药箱里翻出感冒药。经过走廊时,他听见客房里没有声音。沈佑安已经出门了,早上他下楼时看见弟弟的书包搁在玄关柜上,拉链没拉,露出半截琴谱。他帮他把拉链拉好了。
他推开门,卧室里窗帘拉着,光线很暗。沈玉松侧躺在床上,被子拉到下巴,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手。那只手搭在枕边,手指微微蜷着,无名指上那枚银戒在暗处不怎么亮。
“还疼吗。”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,在床边坐下。
“好一点了。”沈玉松睁开眼睛。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因为低烧有些水濛濛的,眼角有一点红。“你昨晚又没怎么睡。”
“在车上睡了一会儿。”林盛青把他额前被汗濡湿的碎发拨开,手背贴着他的额头停了片刻。还是烫,但比早上好些了。“先把药吃了。”
沈玉松撑着床垫坐起来,接过药片含在嘴里,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。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。他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,没有立刻躺下,靠在床头,闭着眼睛。林盛青没有催他,坐在床边,把他的手指轻轻握在掌心里。那几根手指还是凉,戒指的金属边缘硌着他的指腹。
“昨晚我回来的时候,佑安在琴房。”沈玉松没有睁眼,“他问我你是不是还在医院。我说小雨的情况暂时稳定了。他哦了一声,然后问我,哥,我是不是很没用。”
林盛青的拇指停在他手背上。
“我说你为什么这么问。他说不管他怎么努力都赶不上我,说我生病了还能把功课补上,还能学商业,还能跟那些大人物谈笑风生,他只会弹吉他,连最简单的和弦都弹不好。”沈玉松的声音很平,但林盛青听得出来,他把这些话在心里压了一整夜,每个字都带着辗转的印子。
“他跟你说了考音乐学院附中的事吗。”
“说了。他说上个月跟爸爸提过,爸爸说现在不是时候,让他先准备高考,等上了大学再说。”沈玉松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,“他说是在商业晚宴之后。那天晚上他坐在台下看我,觉得我在台上很从容、很出色,就想自己也要为梦想努力一次。然后爸爸跟他说,沈家现在需要稳定,需要有人能尽快接手公司。我身体还没完全恢复,所以他不能走太远。”
他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,嘴唇抿了一下。那是他在思考时惯有的动作。“这些事情他跟我说了很久。说话的时候没有哭。他在琴房里弹那把吉他,是他生日时我送他的那把。他坐在琴凳上,抱着琴,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着,没有弹出声音。只是用手指摸着琴弦。那个样子让我想起赵爷爷说的,他每次来琴行都盯着橱窗里那把吉他,从来不说要买,只是站在那里看。”
他向被子里靠了靠,被子滑下来一点,林盛青帮他拉了回去。
“我从来没有问过他,每天放学后一个人待在琴房里练琴,练到手指起泡了还要练,他在想什么。他在那个商业晚宴上弹完曲子,所有人都鼓掌,说这孩子有天赋。他鞠了一躬,抱着吉他走下台,坐在角落里。没有人再看他。因为哥哥上台了。”
他转过头看着林盛青,眼角那一点红比刚才更明显了。“团团,这次不一样。”
林盛青没有说话。他把沈玉松的手从被子上拿起来,两只手包住,放在自己膝盖上。窗外有风的声音,远处街道上偶尔驶过一辆车。
“我去跟爸爸谈。”沈玉松说。
“你先退烧。”林盛青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,“等感冒好了,再去谈。佑安那边,我去跟他说。”
“你跟他说什么。”
“告诉他他从来不是没用的。告诉他你每次听他弹琴,眼睛里的骄傲都是真的。告诉他你为他争取那把吉他,为他请老师,为他做你能做的一切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还要告诉他,你的哥哥爱你。”
沈玉松没有接话。他把脸偏向一边,过了很久才开口。“这句话应该我自己说。以前我对他说过很多次,对不起,因为我的病让你被忽略了。他说不是你的错。后来他跟我说他想学吉他,我说我支持你。他笑了。现在他需要的不是这些。他需要有人站在他那边,和一个明确的选择。他想考音乐学院附中,这是他自己的路。不是等哥哥身体好了再去,是现在就去。”
下午,沈玉松的烧退了。林盛青在琴房里整理这周的课业笔记,把《医学伦理学》课上记的几个要点誊抄成卡片。客厅里传来对话声,隔着两扇门,听不太清,只隐约辨出萧枫瑶的声音有些高,然后是沈文从低沉的回话。他放下笔,把窗帘拉开一些。窗外的天空还是铅灰色,花园里的地砖湿漉漉的,栀子花的新叶在风里抖着。
沈玉松站在书房门口,穿着一件厚毛衣,外面披着林盛青早上放在他床边的外套。他的头发没有梳,几缕碎发散在额前。他站得很直。沈文从坐在书桌后面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但没有在看。萧枫瑶坐在旁边的沙发上,手里捏着一块手帕。
“佑安上个月跟您提过,他想考音乐学院附中。”沈玉松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沈文从把文件放在桌上。“是。我跟他说现在不是时候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你是明知故问。公司现在需要人,你的身体还需要时间恢复。佑安如果去考音乐学院附中,至少要全身心投入半年,文化课也可能会落下,高考怎么办。这是很现实的问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