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文从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站在那里，背对着沈玉松，肩膀的轮廓映在窗玻璃上。窗外春寒料峭，草坪还没完全返青，只有几株早春花在风里抖着。

“让他去考吧。”他说，“公司的事，我慢慢教给你，不急于一时。你们两个都应该有自己的路。”

沈玉松的眼眶红了。“谢谢爸爸。”

“去告诉他吧。这孩子，心思太重，什么都藏在心里。上个月他跟我说想考音乐学院的时候，说了几句就停下来，好像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。他连被拒绝的习惯都养成了。让他别哭了。告诉他今天是爸爸妈妈错了，不是他不够好。”

沈玉松站起来，推开书房的门。走廊里很安静，他快步走到琴房门口。推开琴房的门时，沈佑安正坐在窗前那把旧琴凳上，吉他搁在膝盖上，没有弹。琴房的灯没开，窗外灰蒙蒙的天光落进来。他听见开门声，没有抬头。

“哥，你感冒还没好，回去休息吧。”

沈玉松没有走。他走到琴凳旁边，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。这两把椅子从来都并排放在钢琴前面，是他们一起弹琴、一起画画时坐的位置。“爸爸同意了。让你去考音乐学院附中。不是让你再等几年，是现在就去。他说让我慢慢接手公司，不用急于一时。你们两个都应该有自己的路。”

沈佑安的手从吉他弦上收回来，搁在琴身上。那把浅木色的吉他在暗处泛着柔光。“他真的是这么说的。”

“嗯。就在刚才。妈妈也在。”这句话说得很轻，但沈佑安听清了。琴房里安静了很久——也许几分钟，也许更久。沈佑安低着头，手指轻轻抠着琴身侧板，那块木头上已经有一小片被他每天练琴磨得光滑了。

“哥，我上个月跟爸爸提这件事的时候，话说得磕磕绊绊。我当时想，他肯定会说不行。他果然说了不行。我一点都不意外。后来我对自己说，没关系，反正早就猜到了。可是说完还是很难受。”他的声音发闷，“不是因为他说不行。是因为他说不行的时候，妈妈在旁边没有出声。她一直没出声。我就明白了。他们不是故意忽视我。他们只是太习惯把我放在第二位了。连我自己都习惯了。”

一滴水落在琴面上，在浅木色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圆。他没有去擦。

“那天我站在琴行外面，站了很久。赵爷爷推开门叫我进去试试，我说不用，就看一会儿。我站在那里看橱窗里的那把吉他，看到太阳光打在琴身上，一小块木头被晒得颜色比旁边浅。我当时想，也许有一天我能弹那把琴，也许不能。后来你把它包在深蓝色的纸里放在我面前。”

他抬起手，用袖子擦了一下吉他琴面上那个被眼泪打湿的小圆。“所以不是我做得不够好。是他们还没有看见。”

沈玉松从椅子上站起来。他走到沈佑安面前，把他从琴凳上拉起来。沈佑安比他高了，他的额头只能靠在他的下巴上。他把弟弟紧紧抱住，像小时候在病房外面的走廊里，他靠在墙角，沈佑安蹲在旁边，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他披上。那个动作很轻，怕碰到他手臂上的留置针。

“对不起，佑安。这些年，让你一个人待了那么久。以后不会了。”

沈佑安没有说话。他的肩膀慢慢松下来，把脸埋在哥哥的肩膀上。沈玉松的厚毛衣被他眼角的泪水洇湿了一片。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，花园里的地灯还没亮，天空还是灰蒙蒙的，但好像没那么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