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玉松站在书房窗前,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那份文件,封面上的标题他看了三遍,确认没有错字。过去三个月的心血都在这里面了,从最初在陈老师那里磕磕绊绊地描述一个模糊的想法,到现在这份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完整方案。
昨天下午他和陈远志进行了最后一次讨论。陈老师翻完最后一页,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说,玉松,这份方案已经非常成熟了,很难相信是一个十八岁少年独立完成的。沈玉松说有很多人帮我,爸爸提供数据,您给方向,盛青帮我整理了医疗健康板块的内容。陈远志说核心思路是你的,特别是这个健康家居的概念,把智能家居和健康管理结合起来,切入点很巧妙。下周一的高层会议上,他会和沈文从一起把这份方案正式提出来。
下周一,四月二十日。沈玉松看着日历上那个被圈出来的日期,心里很平静。方案一旦通过,他就正式进入核心管理层,肩上的责任会更重,但此刻占据他心口的不是焦虑,是另一种情绪。他想起去年冬天第一次坐在父亲办公室里,翻开那份季度财务报告,连应收账款周转率为什么要关注都不太理解。现在他能写出一份完整的转型方案,能站在白板前画出三条品牌分线。他做到了。
手机在桌上震动。林盛青的消息跳出来:小雨今天的血常规结果出来了,各项指标都在好转。张主任说如果下周骨穿结果理想,可能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。后面附了一张照片,周小雨靠在病床上,手里举着一本高中物理课本,对着镜头比了个很弱的剪刀手。头发还没长出来,戴着那顶深蓝色毛线帽,两颊比上周多了些血色。
他回复:太好了。我下午去看他。林盛青又发了一条:另外,佑安今天来医院找我了。
沈玉松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。佑安去找林盛青。他想起早上出门时沈佑安对他说,今天放学要去买新的琴弦,可能会晚点回来。他没有提医院。
“他找你什么事。”
“说音乐学院附中的专业考试下个月要开始了,想让我帮他看看乐理复习资料。我感觉他好像有话想跟我说,又没说出口。”
沈玉松把手机放进口袋里,重新看向窗外花园。沈佑安正抱着吉他在绣球花丛旁边,手指在琴弦上快速移动,眉头紧锁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照在他用力到泛白的指关节上。他弹的是一首练习曲,速度很快,每个音符都像在追赶什么。弹到一半忽然停了,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,把几根手指挨个掰了一下,甩了甩,重新搁上琴弦。
沈玉松看着弟弟的背影。自从父亲同意他考音乐学院附中,沈佑安好像变了。练琴时间翻了一倍,文化课也补得很认真,放学回到家就钻进琴房,吃饭时匆匆扒几口又上楼。以前他练琴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,用手机录一段发给吴老师,或者对着琴弦自言自语说这不对那不对。现在他练琴,就是反复地弹。那种努力里有一种沈玉松很熟悉的东西。他自己在准备和金社长会谈的那一周里,也曾经这样,把所有资料背了一遍又一遍,背到凌晨两点,林盛青把书从他手里抽走说够了。他想,也许他一直没有真正理解弟弟的痛苦。那不是单纯的不被理解,是一种关于自我证明的挣扎。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机会,证明自己不会辜负哥哥的争取,证明自己不仅仅是一个会弹吉他的富家子弟。
市第一医院,血液科普通病房。周小雨坐在靠窗的床上,手里拿着高中物理课本。窗外的阳光很好,照在书页上。他戴着一顶干净的毛线帽,是新换的,淡灰色。两颊比上周又多了些血色。手指按在课本上,指节还有些苍白,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粉。
“林哥哥,这道题我不太懂。加速度和力的关系。”
林盛青走过去,在他床边坐下,接过课本。是一道基础力学题,一个物体在斜面上受几个力的作用,求加速度。周小雨的草稿纸上已经写了好几行公式,画了受力分析图,箭头歪歪扭扭的。他把自己列的方程划掉了两行,重新写过,还是不对。林盛青没有直接给他讲答案,问他觉得问题出在哪里。周小雨说他把重力分解的方向搞反了,每次画斜面都忘记把坐标轴转过来。林盛青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铅笔,在他的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新的受力图,把坐标轴也画上了,说你先别看课本上画的,自己把重力沿斜面方向画一画。周小雨接过铅笔,盯着那个斜面看了好几秒,然后慢慢画出一条箭头。林盛青说对了。
物理课讲完,数学又问了半页。周小雨的病房窗台上已经摆了厚厚一摞课本和练习册,都是他妈妈从家里搬来的。还有一本很旧的《基础乐理》,封面用透明胶带粘过,是从医院活动室的钢琴凳下面翻出来的。林盛青翻过那本书,扉页上写着“市第一医院工会图书室”,盖了一个蓝色的章,借阅记录停在2014年。
病房门轻轻推开。沈玉松走进来,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。看见周小雨,他笑了一下。“小雨,今天感觉怎么样。”
“沈哥哥。”周小雨把笔放下,眼睛亮了,“张主任说我下周可能可以出院了,回家休养。”
“那太好了。”沈玉松把纸袋递给他,“庆祝你康复顺利。”
周小雨打开纸袋。里面是一套画笔和一本画本,画笔用塑料盒装着,码得整整齐齐,画本的封面是米白色的。“盛青说你喜欢画画。在医院里无聊的时候可以画点东西。等你好些了,还可以去写生。”
周小雨低着头,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画笔盒的盖子。他把盒子打开,一支一支数过去,把旋钮朝下放回原位。他的睫毛湿了。
“谢谢。真的谢谢你们。如果没有你们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。
“不用说谢谢。你坚强地活下来,就是对我们最好的回报。”林盛青看着他的眼睛。
离开前周小雨忽然叫住他们。“沈哥哥,林哥哥。六月一号是林哥哥的生日对不对。”
林盛青站住了。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上次你妈妈来看我的时候说的。她说这是你在沈家的第一个生日,要好好庆祝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想送你们一份礼物。可能不值钱,是我亲手做的。”
“不用礼物。你能好起来,就是最好的礼物。”林盛青说。
“不,我要送。等我出院了就开始做。”周小雨固执地说。他把那本画本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交叠压着封面,看着他们。他的眼睫毛还是湿的,眼睛很亮。
走出病房,走廊里很安静。护士站的值班护士看见他们,笑着点了点头。消毒水的气味还是那样浓,窗外的阳光变得柔和了些。沈玉松握住林盛青的手。
“我在想,如果小雨没有遇到我们,如果他没有得到那笔基金,现在会怎么样。”
“不要想如果。重要的是现在他好好的,会越来越好。”沈玉松握紧他的手。两人并肩走在走廊里,橡胶鞋底擦过地胶,发出轻轻的声音。
走出住院大楼。医院的小花园里,几株晚樱还在开着,粉色的花瓣在春风里缓缓飘落。林盛青忽然说:“玉松,下个月就是你生日了。五月十二日。”
沈玉松愣了一下。“你不说我都快忘了。”
“十八岁生日,很重要的。我想给你一个特别的生日。”
“不用特别。有你在我身边就够了。”
“那不行。这是你成年后第一个生日,必须好好过。而且我有个想法。”林盛青停下脚步,认真地看着他,“我想在你生日那天,正式跟沈叔叔和萧阿姨说,我们想订婚。”
沈玉松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团团,你是认真的。”
“再认真不过了。我知道我们还年轻,未来的路还很长,会有很多困难和挑战。但是玉松,我想和你有一个正式的承诺。不是戒指那种私下的约定,是得到家人祝福的、公开的承诺。”
沈玉松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林盛青的脸,阳光落在他的眉骨上,鼻梁上,嘴唇上。他的眼睛里有那种很熟悉的光,和去年冬天在壁炉前把戒指推上无名指时一样。他用力点了点头。“好。在我生日那天,我们一起跟爸爸妈妈说。不过,”他皱了一下眉头,“你生日是什么时候来着。”
“我说过了,我从来没过过生日。”林盛青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