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园里的绣球花开得正好,蓝紫色的花球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。昨夜的雨还没干透,花瓣上挂着水珠,每颗水珠里都映着一个缩小了的花园。沈玉松站在花丛旁边,手里拿着刚修改完的方案执行计划书,纸页边缘被晨风吹得轻轻掀动。他的手指按在纸面上,一行一行往下看。阳光落在他雪白的头发上,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在光里显得格外专注。
经过一周的反复修改和论证,董事会今天上午通过了最终审核。他接到沈文从的电话时正在琴房里陪沈佑安练琴,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,说方案正式进入实施阶段。他说好,谢谢爸爸。挂了电话,他坐在琴凳上,把那几句话在心里重复了几遍。这是他第一次独立完成的商业项目,从最初在陈老师面前磕磕绊绊地描述一个模糊的想法,到最后那份沉甸甸的方案书,三个月。他做到了。
但成功的背后是更沉的压力。实施第一个月最关键,市场推广、产品研发、供应链调整,千头万绪都等着他参与决策。沈文从有意识地让他独立负责,重要节点仍亲自把关。这种放与不放之间的微妙平衡,让沈玉松既感到被信任,也感到一种必须做到完美的焦虑。他把计划书翻到下一页,纸面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流程图在阳光下有些晃眼。他眯起眼睛,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。眼前的字迹模糊了一瞬,他眨了眨眼,那行字重新变得清晰。最近这种症状偶尔会出现,每次时间很短,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,很快被冲散。他用手背揉了揉太阳穴,继续看下一页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林盛青发来的消息:小雨今天出院了。他父母来接的,哭得不行。小雨说等身体再好些,要亲自来家里道谢。后面附了一张照片,周小雨坐在轮椅上,被父母推着走出住院部大门。他对着镜头比了个很弱的剪刀手,脸上有了血色。
沈玉松的嘴角扬了起来。他回复:太好了。告诉他好好休养,不急着道谢。
他刚放下手机,身后传来沈佑安的声音。
“哥。”
沈佑安抱着吉他站在花园小径上,表情有些犹豫。他穿着那件常穿的黑色卫衣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,抱着吉他的姿势和平时练琴时不太一样。他把吉他抱得很紧,肘弯箍着琴身侧板。
“音乐学院附中的专业考试,下周六。我有点紧张。”他在沈玉松旁边的石凳上坐下,把吉他搁在膝盖上。
“紧张是正常的。吴老师不是说了吗,你现在的水平,通过初试没问题。”
“可是如果没通过呢。如果没考上,爸爸会不会觉得我不值得他破例。”沈佑安低下头,手指轻轻抠着吉他琴弦。
沈玉松的心揪了一下。他握住弟弟的手。“佑安,听着。爸爸同意你去考,是因为他看到了你的努力和决心,不是因为你有多少天赋,或者有多少把握考上。就算没考上,只要你尽力了,爸爸也不会怪你。”
“可是我会怪我自己。最近我每天练琴到半夜,手指都磨出血了。我怕这么努力还是不够好。”沈佑安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沈玉松低头看着弟弟红肿的指尖。那几根手指上缠着透明胶布,胶布边缘翘起来,露出下面磨得发红的皮肤。他想起自己看方案看到深夜的那个晚上,林盛青把他手里的笔抽走,说够了。他握住沈佑安的手腕,轻轻按了按那些红肿的指尖。
“努力很重要,但也要懂适可而止。把自己逼得太紧,反而影响发挥。这周我每天抽两个小时陪你练琴,帮你调整状态。”
沈佑安抬起头,眼眶里有泪光。“哥,你不忙吗。公司那边,方案已经通过了。你还有那么多事要做。”
“再忙,陪你的时间总是有的。我们是兄弟啊。”
沈佑安用力点了点头。他靠在哥哥肩上,像小时候那样。沈玉松搂住他,轻轻拍着他的背。晨光穿过绣球花丛,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草坪上。沈佑安埋在他肩上的脸,有一种复杂的表情。不只是感动,还有一种深藏的、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理解的东西。他嗅到哥哥身上淡淡的药味,是每天早晚都要吃的那种免疫抑制剂。他想,哥哥已经好了,可是这个家还是围着他在转。爸爸把公司交给他,妈妈每天问他累不累,盛青哥每天回来第一件事是摸他的额头。而他呢,他要很努力很努力,才能让爸爸同意他去考音乐学院。他知道这样想不对,知道哥哥为他付出了很多。他控制不住。
医学院实验室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气味。林盛青站在解剖台前,戴着口罩和护目镜,手里的解剖刀精准地划过标本的肌肉组织。旁边赵明远在做组织切片,镊子在酒精灯上过了三遍才下手。他们现在做的是肌肉解剖实验,标本是固定好的,肌肉纹理在无影灯下清晰如教科书上的插图。
“下周的胚胎学考试准备得怎么样。”赵明远问。
“差不多了。心脏发育那部分还有点绕。”
“我也是。那些血管回旋看得我头晕。”赵明远把切片放进染色缸里,脱下手套,走到窗边透气。
林盛青也完成了手头的操作,摘下手套,和他并肩站在窗前。四月的校园很美,梧桐新叶嫩绿,玉兰花开得正盛。有学生在草坪上坐着看书,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林荫道穿过去。空气里有植物的清香,和实验室里那股怎么也散不掉的福尔马林形成鲜明对比。但他的心思飘远了。还有两周就是沈玉松的生日,也是他们计划正式提出订婚的日子。这个决定让他既兴奋又紧张。兴奋的是终于可以给沈玉松一个公开的承诺;紧张的是,不知道沈文从和萧枫瑶会是什么反应。虽然沈文从上次在车里表示了理解,但理解和支持之间,还有很长的距离。而萧枫瑶,他每次想起她温柔但偶尔复杂的眼神,总是有些没底。
“想什么呢。”赵明远的声音把他拉回来。
“在想怎么给一个人过一个难忘的生日。”
“沈玉松要过生日了。十八岁,成年礼,那可要好好准备。”赵明远笑了一下。
“嗯。想给他一个特别的礼物,还没想好送什么。”
“说真的,盛青,看着你们俩,我有时候挺羡慕的。不是羡慕你们有钱,是羡慕你们有这种可以为彼此奋不顾身的感情。”赵明远靠在窗台上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。
“你也会遇到的。”
“也许吧。但现在,只想先把医学好,先把眼前的路走稳。”赵明远顿了顿,“对了,周小雨出院的事你知道吗。”
“知道。早上收到的消息。他妈妈说他在家里可高兴了,抱着你送的那套画笔不放手,说要画一幅画送给我们。”
“有时候在医院见习,看到那些治不好的病人,会觉得特别无力。但看到小雨这样的,又会觉得医学还是有意义的。”赵明远感慨道。
两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。
“对了,我听说沈氏集团最近在搞什么年轻化转型,动静挺大的,沈玉松压力不小吧。”赵明远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嗯。他最近很忙,经常工作到深夜。我劝他注意身体,他总说没事。”
“你多看着他点。他那个病,虽然手术成功了,身体底子还是比一般人弱。太劳累的话,容易出问题。”赵明远认真地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