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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章 余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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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盛青昏迷的一百五十一天。上海的气温断崖式下跌,冬天以一种不容商量的姿态突然降临。医院花园里的梧桐叶几乎一夜落尽,只剩下光秃的枝桠刺向灰白的天空。风很冷,带着黄浦江的湿气,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。

沈玉松的生活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常态。他像一台精密设置的仪器,每天在固定的时间做固定的事:六点起床,护理,七点鼻饲,八点医生查房,九点康复训练,十一点读两小时书,下午按摩、翻身,天气好时推林盛青去楼下晒半小时太阳。那人坐在轮椅上也是闭着眼睛,阳光落在脸上,脸色看起来会好一点。公司的事他也没有放下,每天早上处理两小时邮件,每周去公司开一次会,每次不超过三小时。他瘦得脱了形,西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,眼神却越来越锐利,像淬过火的刀。那百分之十五市场占有率的赌约,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,包括沈文从。沈玉松不在乎。他需要这个目标,需要这种濒临绝境的压迫感,需要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来证明自己还活着,还能战斗。

下午两点,手机响了。沈文从的声音很沉,说查到一些事,见面谈。沈玉松说我在医院,您过来吧。

半小时后沈文从出现在病房门口。他老了很多,鬓边的白发蔓延到了两鬓,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东西。父子俩没有在病房里谈,去了楼下的花园。冬日的花园很萧瑟,长椅上落满了枯叶,喷水池已经停了,池底积着一层浑浊的水。沈玉松点了支烟。他最近开始抽烟,不常抽,压力大的时候来一支。白色的烟雾在冷空气里很快散开。

“说吧。”

沈文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,翻开。他说托人查了瑞士那边的记录,沈佑安过海关时行李经过X光检查,记录显示有一个金属物品,形状和打火机吻合。他又找了老朋友重新调看事故现场的勘察报告,报告里提到,在距离撞击点几米远的人行道上发现了一个银色金属物品,被雨水浸泡过,被路人踩过,没有提取到有效指纹,当时没有作为证据收录。那个金属物品后来去了哪里,不知道。可能是被清洁工扫走了,也可能是被谁捡走了。

沈玉松闭上眼睛。冷风吹在脸上,刺骨的凉。

“玉松,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我们没有证据。也许打火机是盛青自己不小心掉的,也许佑安只是捡到了。”沈文从的声音很艰难。

“然后带着它去了瑞士?”沈玉松睁开眼睛,“爸,您自己信吗?”

沈文从不说话了。他看着自己布满老人斑的手背,那双曾经能撑起整个沈氏集团的手,此刻微微颤抖。

“我查了那天酒店的监控。佑安开的房间,十二楼。监控显示,下午三点零二分盛青进入房间。三点四十七分他跑出来,神色慌张。三分钟后佑安追出来。”沈玉松的声音很平静,每个字都像冰锥,“从进房间到跑出来,四十五分钟。如果只是说了几句过分的话,需要四十五分钟吗?”

“玉松……”

“爸,您知道盛青怕火。他父母死在火灾里,他看到火就会发抖,喘不上气。如果那天佑安用打火机吓他,如果——”

他说不下去了。那个画面太残忍,残忍到他无法完整地想象。

沈文从猛地抬起头,眼睛红了:“佑安不会的!他是你弟弟,他就算再嫉妒,再不懂事,也不会——”

“不会什么?”沈玉松看着他,眼神里有种近乎残忍的清醒,“不会伤害人吗?小时候我生病,需要骨髓移植,佑安配型成功但不愿意捐。您和妈求了他很久,他才勉强同意。那时候他才十四岁,就已经懂得用救哥哥来换取他想要的东西。那台限量版吉他,您还记得吗。”

沈文从的脸色瞬间苍白。这件事他一直刻意忘记,好像忘记了,就能证明小儿子本质是善良的。

“人是会变的,爸。尤其是在他觉得不公平的时候。”沈玉松把烟掐灭在长椅扶手上,站起身,“我需要见佑安。”

“玉松!”

“不是质问,是问清楚。我需要知道真相。为了盛青,为了这个家,为了我自己能继续往前走。”

“你会原谅他吗。”沈文从的声音很轻。

沈玉松抬头看着灰白的天空,很久才说:“我不知道。但有一件事我知道——我没有资格替盛青原谅任何人。”他转身走向住院楼,背影在冬日的寒风里格外单薄,也格外决绝。

三天后,沈玉松订了飞往苏黎世的机票。走之前他把林盛青托付给了周小雨和特护护士。少年郑重地保证,会每天来陪林哥哥,记录所有数据,有任何变化马上打电话。

“沈哥哥,您是要去见佑安哥哥吗。”周小雨问。

沈玉松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我听见您和沈叔叔打电话。”周小雨低下头,犹豫了一下,“如果您见到佑安哥哥,能帮我带句话吗。告诉他,林哥哥的手指最近会动了。虽然很轻微,医生说可能只是肌肉痉挛,但我觉得林哥哥在努力。让佑安哥哥也不要放弃。”

沈玉松的喉咙发紧。他蹲下来,与少年平视:“小雨,你为什么对佑安这么好。他可能做了很坏的事。”

“因为他是您的弟弟啊。而且,如果一个人做了错事,没有人给他机会改正,那他不是永远都只能当坏人了吗。”

沈玉松怔住了。这个从死亡线上回来的孩子,比任何人都更懂得救赎的意义。“好,我会告诉他。”

飞机在傍晚起飞。沈玉松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地面越来越远,城市的灯火缩成微小的光点,然后被云层吞没。他想起一年多前,林盛青刚来沈家。那时候一切都还充满希望——他的病有救了,家里多了个人,虽然陌生,但至少完整。现在一个躺在医院不知何时能醒,一个在异国他乡不知如何面对。命运真是最讽刺的编剧。

十一个小时的飞行,他几乎没有睡。打开笔记本电脑处理了一些工作邮件,然后又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。里面是他最近收集的资料,关于植物人、安乐死、尊严死的法律条文和医学案例。这些资料他看了很多遍,每个字都刻在心里。他不敢告诉任何人,包括父亲。他知道这个念头太危险,太疯狂,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想——如果盛青永远醒不过来呢?如果这种“活着”只是机器的维持,只是□□的苟延残喘?团团那么爱自由,那么渴望好好活着,他会愿意这样活着吗。这个问题的答案,他不敢深想。

飞机在苏黎世当地时间早上六点降落。天色暗着,机场灯火通明,人流穿梭。沈玉松只背了一个简单的双肩包,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那个装着林盛青物品的盒子。他打了车,直接去沈佑安的学校,在卢塞恩湖边,需要两小时车程。一路上他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——整洁的街道,古老的建筑,宁静的湖面,远方的雪山。很美,像明信片上的画。他无心欣赏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见到佑安,问清楚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。然后呢?然后他也不知道。

学校坐落在山坡上,俯瞰整个湖面。沈玉松在门卫处登记后,被指引到一栋红砖建筑前。正是上课时间,校园里很安静,偶尔有学生抱着书本匆匆走过。他在宿舍楼下等了二十分钟,终于看见沈佑安从里面走出来。

沈佑安也瘦了,瘦得厉害。本该是蓬勃生长的年纪,此刻像被抽干了水分,脸色苍白,眼窝深陷。他抱着几本书,低着头走路,直到沈玉松走到面前,才茫然地抬起头。然后他的表情凝固了,手里的书掉在地上,啪的一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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