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哥……”他的嘴唇颤抖,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
沈玉松看着他。愤怒,心痛,失望,疲惫,搅在一起。一种深深的、无力回天的疲惫。“找个地方说话。”
沈佑安机械地点头,捡起书,带他去了校园角落的一个小咖啡馆。这个时间没什么人,他们选了最里面的位置,靠窗,可以看见湖面。点了两杯咖啡,谁都没碰。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,像冰冷的湖,深不见底。
最终还是沈佑安先开口,声音嘶哑:“盛青哥……他怎么样了。”
“还那样。昏迷,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,也可能永远醒不过来。”
沈佑安的肩膀开始颤抖。他低下头,手紧紧攥着咖啡杯,指节发白。“哥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“对不起什么。”沈玉松的声音很冷,“对不起那天和他吵架?对不起说了过分的话?还是对不起别的事?”
沈佑安猛地抬起头,眼睛通红:“我真的不是故意的……我没想过会这样……”
“没想过会哪样?没想过他会跑出去?没想过他会出车祸?还是没想过用打火机吓他?”
最后那句话在两人之间炸开。沈佑安的脸色瞬间惨白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“那个打火机,银色的,旧了,边缘有磨损。那天你带去了酒店。”沈玉松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盒子,打开,放在桌上。他把林盛青左手的照片推到沈佑安面前。照片上,那只苍白的手,指尖有一个浅白色的、圆形的印记。
沈佑安看着那张照片,突然捂住脸,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。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,破碎的,绝望的。“我不是……不是想伤害他……我只是想吓唬他,让他知道害怕,让他离开……”
“为什么非要他离开。”沈玉松的声音开始抖。
“因为不公平!”沈佑安猛地抬头,眼泪糊了满脸,“哥,这不公平!为什么他一个外人,能得到你全部的爱,得到爸妈的认可,得到所有我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?为什么我拼命练琴,拼命考学,还是比不上他什么都不用做?你知道吗,那天是你的生日,你们订婚,所有人都祝福你们。我的音乐学院录取,只是餐桌上的一句话。像饭粒掉在地上,擦掉就忘了。我恨他!我恨他抢走了你,抢走了爸妈,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!”
“但我没想真的伤害他……我真的只是吓唬他……我点了打火机,他害怕了,我想关掉,手抖……火苗碰到了他的手……他尖叫着跑出去,我追出去……”他闭上眼睛,像在忍受巨大的痛苦,“然后就是刹车声,撞击声……他飞起来,摔在地上……血……好多血……”
沈玉松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真相比他想象的更残酷,也更可悲。不是因为深仇大恨,不是因为精心策划。只是因为嫉妒,因为委屈,因为一个少年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时,选择了最错误的方式去发泄。
“你知道他怕火吗。”沈玉松轻声问。
沈佑安点头,眼泪不停地掉:“知道……所以才……”
“知道他父母死在火灾里吗。”
“……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用火吓他。”沈玉松的声音终于有了情绪——不是愤怒,是深深的、无法理解的心痛,“佑安,那是他的噩梦,是他最深的恐惧。你用他最怕的东西去伤害他,这和杀人有什么区别。”
沈佑安愣住了。他好像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。他只觉得那是“吓唬”,是“让他知难而退”,从未想过那对林盛青来说,是重现最痛苦的记忆,是撕开从未愈合的伤口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沈玉松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再睁开时,眼神平静得可怕。“佑安,我不会原谅你。我没有资格替盛青原谅。但小雨让我带句话给你——盛青的手指最近会动了,虽然很轻微,他在努力。让你也不要放弃。”
沈佑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那个他伤害过的人,还在努力活着。那个被他嫉妒的少年,还在为他说话。多么讽刺。
“哥……我该怎么办……我不想活了……”
“你必须活着。活着赎罪,活着承担后果,活着等到有一天盛青醒了,你可以亲口对他说对不起。”沈玉松站起来,准备离开。
“哥!你……你还当我是弟弟吗。”
沈玉松停在原地,背对着他。窗外,湖面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,很美,也很冷。很久他才开口,声音很轻:“佑安,血缘上,你永远是我弟弟。感情上,我需要时间。很长很长的时间。”他走出咖啡馆,没有回头。
回程的飞机上,沈玉松一直看着窗外。云海在脚下铺展,洁白柔软,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。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发病住院,佑安来看他,趴在床边说哥哥你要快点好起来,我把我最喜欢的玩具给你玩。那时候多好,那时候他们都还相信爱能战胜一切。现在他知道,爱很脆弱,人心很复杂,有些伤害一旦造成,就永远留下了疤痕。
他打开那个盒子,拿出林盛青的钱包,翻开,看着那张合照。照片上,两个少年在栀子花丛中微笑,阳光明媚,没有阴影,没有病痛。那是去年夏天,林盛青生日的前一天,花园里的栀子花开得正好。他随手拍了一张,洗出来后塞进了钱包。
“团团,”他轻声说,手指轻轻抚摸照片上林盛青的笑脸,“如果你醒了,我该怎么告诉你这些。如果你永远醒不来,我又该怎么面对这一切。”
没有回答。只有飞机的引擎声,平稳而单调。他合上钱包,放回盒子,打开笔记本电脑,点开那个加密文件夹,开始仔细阅读一份文件——《瑞士安乐死法律与实践指南》。窗外云层越来越厚,飞机开始颠簸。像命运,像人生,永远无法预测,永远充满变数。他能做的,只是握紧手里那点微弱的光,在漫长的黑暗里继续往前走。即使不知道前方是什么,即使知道可能什么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