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家人。这个词让沈玉松心里一痛。林盛青躺在医院,沈佑安远在瑞士,他和父母之间也隔着一层说不清的疏离。他回复说好,六点前到。放下手机,他看向窗外。雾还没散,整个城市笼罩在灰白里,像一张未完成的素描。他突然想起林盛青画画的样子——很认真,眉头微皱,嘴角抿着,手很稳,每一笔都带着笃定。如果团团在,会怎么选。是冒险一搏,还是稳妥保守。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林盛青一定会说,做你认为对的事。
晚上五点,沈家。花园里的栀子花早就谢了,只剩下光秃的枝条在寒风中颤抖。那栋白色小楼依然温暖,灯光从窗户透出来,在暮色里像一盏安静的灯塔。沈玉松停好车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他很久没回来了,自从林盛青出事,他要么在医院,要么在公司,这个家成了记忆里一个遥远而疼痛的地方。
推门进去时,萧枫瑶正从厨房出来,看见他,眼睛一下子红了。“玉松,回来了。瘦了,又瘦了。”
“妈,新年快乐。我没事。”沈玉松走过去轻轻拥抱母亲,“爸呢。”
“在书房。饭马上好了,你先去洗洗手。”
沈玉松上楼,经过沈佑安的房间时脚步顿了一下。房门紧闭,门上还贴着那张“闲人免进”的贴纸,佑安十四岁时贴的,说要有自己的隐私。现在房间里空着,主人在遥远的地球另一端。
晚饭时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压抑。三个人,桌子显得太大,说话都有回声。
“盛青今天怎么样。”沈文从问。
“手指能动一点了。张主任说,是好转的迹象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萧枫瑶连连点头,眼泪又涌上来,“那孩子受苦了。”
沈玉松低头吃饭。饭菜很丰盛,都是他爱吃的,他尝不出味道。
“玉松,公司的事我听说了。创科医疗那边,条件是不是太苛刻了。”沈文从放下筷子。
“爸,你觉得该怎么做。”
沈文从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如果是以前,我会说不能给那么多股权。沈氏是家族企业,不能让外人插手太多。现在觉得,也许该变一变了。如果固守传统能赢,我们早就赢了。既然传统走不通,为什么不试试新的路。风险大一点,也比坐着等死强。”
沈玉松有些意外。父亲一直是保守的,从未说过这么激进的话。
“我老了,但不糊涂。这半年,看着你照顾盛青,看着你撑着公司,我突然明白一件事——有些东西,该放手的时候就要放手,该相信的时候就要相信。就像我相信盛青会醒过来,就像我相信你一定能带着公司走出去。”
沈玉松低下头,怕眼泪掉下来。这半年他太累了,累到几乎要垮。但他不能垮,因为所有人都指望着他。林盛青指望他守着,公司指望他撑着,父母指望他站着。有时候他真想逃,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,什么都不用想,什么都不用管。但他不能。他答应过团团,要等他醒来。他答应过父亲,要把公司做好。他答应过自己,不能倒下。
“爸,我想赌一把。”
沈文从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“好。爸爸支持你。”
萧枫瑶握住儿子的手,眼泪不停地流。“玉松,别太累,妈妈心疼。”
沈玉松反握住母亲的手,想说“我没事”,话到嘴边,变成了一声叹息。
晚饭后,沈玉松去了琴房。很久没弹琴了,琴盖上落了一层薄灰。他打开琴盖,手指轻轻抚过琴键——冰冷,光滑,像某种久违的记忆。他弹了一首简单的曲子,他学的第一首钢琴曲,林盛青来沈家后他教他弹过。团团学得很认真,手指总是不听话,弹错音时会不好意思地笑,眼角那颗泪痣会微微颤动。琴声在空荡荡的琴房里回荡,忧伤,温柔,像在诉说什么说不出口的话。
弹到一半,沈玉松停住了。钢琴上放着一张照片,是他和林盛青的合照,在花园里拍的。照片上他正在弹琴,林盛青站在他身后,微微弯腰,看着他笑。去年夏天,栀子花开得正好。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,几个月后命运会开一个如此残忍的玩笑。沈玉松拿起照片,手指轻轻抚摸照片上林盛青的笑脸。
“团团,我会赢的。等你醒了,我要告诉你,你没有让我失望。”
窗外夜色渐浓。远处的城市灯火亮起来,一点点,一片片,散落在黑暗里。虽然微弱,都在努力地亮着。就像他,就像躺在医院里的那个人,就像所有在黑暗中挣扎的人。只要还亮着,就有希望。只要还活着,就有可能。沈玉松重新开始弹琴,这次他弹的是《雨日的窗》,那首他为林盛青写的曲子。旋律忧伤但坚韧,像雨中的等待,像黑暗里的守候。琴声飘出窗户,飘进冬夜,飘向不知名的远方。也许能飘到某个沉睡的人的梦里,也许能在那个黑暗的世界里,点一盏微弱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