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又震动了。萧枫瑶发来的消息:佑安,盛青有好转迹象。你在外照顾好自己。母亲的消息依然这么克制,这么疏远。
他知道,这个家可能再也回不去了。他放下手机,走到窗边。卢塞恩的冬夜很冷,湖面结了一层薄冰,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。远处的雪山在夜色里显出模糊的轮廓。“盛青哥,如果你醒了,能原谅我吗。”没有回答。只有夜风吹过冰冷的湖面,吹过光秃的树枝,吹进他空洞的心里。
他回到床上,拿出笔记本,翻开新的一页。手在颤抖,字写得歪歪扭扭。“第二百五十天。哥说,他的眼睛动了。他可能要醒了。我应该高兴的,可是我只觉得害怕。如果他醒了,说出那天的事,哥会彻底恨我吧。其实哥已经恨我了,我知道。从那天在咖啡馆,他看我的眼神,我就知道。他说血缘上我永远是他弟弟,但感情上需要时间。可是时间真的能改变什么吗。有些错一旦犯了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就像有些爱一旦失去,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”
他停住了。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,慢慢晕开,像一滴黑色的泪。窗外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。新的一天要来了,对他而言每一天都一样,灰暗,沉重,充满无法摆脱的罪。
上海,二月十五日。沈玉松一早去了公司。与创科医疗的合作正式启动,今天开第一次联合项目会议。他穿了深灰色西装,系了林盛青送的那条领带,深蓝色,有细小的银色条纹。出门前他照例去了医院。林盛青还在睡,呼吸平稳,脸色比昨天又红润了一些。护士说昨晚他的手指动了三次,有一次甚至握住了沈玉松留在床边的那条围巾。沈玉松俯身,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。“等我回来。”
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。沈氏这边是核心团队,创科那边来了五个人,为首的正是陈哲。会议开始后,创科展示了初步的产品设计思路,很年轻,很大胆,完全颠覆了沈氏传统的设计理念。不再是冰冷的医疗器械,是时尚的穿戴设备,测心率、血压、血糖,分析睡眠质量、压力水平,给出个性化的健康建议。陈哲指着概念图说,我们要做的不是让用户治病,是让用户更健康。设计要时尚,操作要简单,数据要直观。让用户愿意戴,愿意用,愿意分享。
沈氏的一位老工程师皱眉。他说医疗设备的精度要求很高,这些时尚的设计会不会影响数据的准确性。创科的技术总监立刻回答,用的是最新的传感器技术,精度可以达到医疗级,算法可以过滤干扰,确保数据的可靠性。双方开始激烈的讨论。沈氏的人保守,注重安全和稳定;创科的人激进,注重体验和创新。沈玉松坐在主位上静静听着,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。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主导这么大的项目,以前父亲在场,他只需要补充或执行。现在他要自己做决定,自己承担后果。但他并不害怕。这八个多月的经历让他明白什么是真正的重要。不是别人的评价,不是表面的成功,是能否守护自己珍视的东西。
会议开了三个小时,最终达成初步共识:先用三个月做出原型机,内部测试,根据反馈调整。散会后陈哲走到他身边。“沈总,你比我想象的年轻,也比我想象的坚韧。我听说过你家里的事,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这样的工作状态,不容易。”
沈玉松淡淡一笑。“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“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该做的事。有些人遇到打击就垮了,有些人却能站起来,而且站得更直。你是后者。下周我要去美国参加一个行业峰会,你有兴趣一起去吗,可以接触一些最新的技术和理念。”陈哲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沈玉松犹豫了。去美国至少要一周,意味着要离开林盛青这么久。他从未离开过超过一天。“我考虑一下。”
回到办公室,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城市。下午了,天色又开始阴沉,预报说晚上有雨。手机震动,周小雨发来的消息:沈哥哥,我今天去医院,林哥哥的手指又动了!护士姐姐说他今天状态特别好!后面附了一张照片——林盛青躺在病床上,阳光照在脸上,嘴角有一丝极其微弱、几乎看不见的弧度,像在微笑。
沈玉松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指轻轻抚摸屏幕。然后他做了决定。他打开邮箱给助理发了条消息,让他订一张下周去美国的机票,和创科陈总同班,行程安排一周,尽量紧凑。然后给张主任打了个电话。“张主任,我下周要出差一周。盛青那边,拜托您多费心。”
“放心吧。他现在状态稳定,你偶尔离开一下,对他、对你都好。你绷得太紧了。”
沈玉松放下手机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是的,他绷得太紧了。这八个多月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,再拉一点,可能就会断。他需要稍微松一松,需要相信即使他不在,林盛青也会继续好转;需要相信即使他离开一周,天不会塌下来。
窗外的雨开始下了,敲打着玻璃。他看着雨幕中的城市,想起去年夏天也是这样一个雨天,他和林盛青在琴房弹琴。雨声是最好的伴奏,他们弹了一下午,直到雨停,直到天边出现彩虹。那时候他们都还不知道,命运会给他们怎样的考验。但也许考验之后,会有更深的懂得,更坚韧的爱。就像冬日的萌动,总在最冷的时候开始。就像林盛青的眼睛,在沉睡了两百五十天后,终于开始颤动。那是生命的力量。
沈玉松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默地说:团团,等我回来。等我回来的时候,希望你能睁开眼睛。希望我能看见你眼里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