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片在舌尖慢慢化开,微苦。沈玉松闭着眼睛,握着林盛青的手。两只手并排搁在被子上,两枚银戒碰在一起,在床头灯昏黄的光里轻轻挨着。
他等那种温暖的、往下沉的感觉漫上来。像沉进很深很软的水底。他握紧那只手,手指扣进对方的指缝里,和以前无数个夜晚一样。
那只手忽然动了一下。
不是以前那种微弱到需要屏住呼吸才能捕捉的颤动。是真实的、用力的回握——林盛青的手指,五根都蜷起来了,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。沈玉松睁开眼睛。药效已经开始起作用了,视野边缘开始模糊,但他还是看得很清楚。林盛青的睫毛在抖。眼皮在挣扎,一下一下往上抬,像蝴蝶从茧里往外顶。
“团团。”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他想起身,身体已经软了。幻觉。一定是幻觉。可是那只手还握着他的,力气不大,却实实在在,指甲掐进他的手背,留下浅浅的印子。林盛青的嘴唇也在动,微微翕动着,像在说什么,发不出声音。
沈玉松用尽全身力气从床上滚下去,膝盖磕在瓷砖地面上。他扶着床沿站起来,跌撞着扑向呼叫铃。手指按在那个红色按钮上,一下,两下,三下。他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
然后他看见林盛青的眼睛睁开了。很慢,很艰难,像推开一扇生了锈的铁门。那双眼睛茫然地望着天花板,没有焦距。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。然后停在了他脸上。
那一刻沈玉松的眼泪涌出来,他自己没有意识到。他想说话,喉咙堵得发不出声音。林盛青的嘴唇又动了动。一个很轻的、气若游丝的声音从唇间滑出来。
“……玉松。”
两个字,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。林盛青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,慢慢落在他手里还握着的东西上。那双刚睁开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恐惧。
“不,不要。”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,带着哭腔。
沈玉松把手里的药瓶扔出去。玻璃瓶撞在墙角,碎了,白色药片滚了一地。他扑回床边,把林盛青抱进怀里,脸埋在他的肩窝里,嚎啕大哭。“你醒了,团团你醒了。”
林盛青被他抱着,身体还很僵硬。手慢慢抬起来,抬得很慢,像在完成一个需要积蓄所有力气的动作。然后那只手落在沈玉松背上,很轻地拍了拍。走廊里脚步声越来越近,护士和医生冲了进来。有人尖叫,有人喊张主任,有人蹲下来捡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药片。沈玉松听不太清楚。药效全面发作了,意识在迅速模糊。他只来得及握紧林盛青的手,用最后的力气说了一句。
“别怕。我在。”
然后眼前一黑。
三天后。沈玉松醒过来的时候,先闻到消毒水的味道,然后是输液管滴答的声音,监护仪规律的嘀嗒声。他睁开眼,医院白色的天花板。头痛欲裂,喉咙干得像要着火。他偏过头。
林盛青坐在轮椅上,就在他床边。瘦得脱了形,脸色苍白得像纸,眼睛底下有浓重的青黑。但那双眼睛睁着。看着他。里面有清晰的光。
“团团。”沈玉松的声音嘶哑得可怕。
“嗯。我在。”林盛青轻轻点头,眼泪掉下来。
沈玉松想坐起来,浑身没有力气。林盛青伸出手,那只手还在微微抖,伸过来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温热的,柔软的,骨节分明,手指上的银戒硌在他的指节上,凉丝丝的。
“你真的醒了。”
“昨天,完全醒的。张主任说,我昏迷了一年。你一直在照顾我。”林盛青的声音很慢,每个字都咬得很吃力,很清晰。
沈玉松哭得说不出话,只是握着那只手。
“药。你为什么吃那种药。”
沈玉松闭上眼睛。“我以为,你永远不会醒了。不想让你一个人。”
“傻子。”林盛青的声音硬咽了。“我,会醒的。我答应过你,要一起变老。”
张主任推门进来,看沈玉松醒了,松了口气。“还好你吃得不多,洗胃及时。”他走过去检查林盛青的瞳孔和反应,在病历上记了几笔。“盛青今天感觉怎么样。”
“还好。就是累。”
“正常。昏迷一年,身体机能需要慢慢恢复。你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恢复到意识清醒、能进行简单对话,已经是医学上的奇迹了。”他转头看向沈玉松,“也多亏你,如果不是这一年不间断的刺激和护理,他可能真的醒不过来。”
沈玉松摇头。“是我害了他。”
“玉松。”林盛青打断他,握紧他的手,“不是你的错。是我自己不小心。那天,佑安只是和我说话。是我自己跑出去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每个字都说得小心。
他在保护沈佑安。昏迷了整整一年,醒来的第一件事,还是保护那个伤害过他的人。因为那是沈玉松的弟弟。
“对不起,团团。我差点就。”
“不要说。”林盛青伸手,轻轻捂住他的嘴。他们都还在。这就够了。
六个月后,康复中心的庭院里。银杏叶黄了,厚厚铺了一地。午后的阳光暖暖地照着,林盛青扶着助行器,一步一步往前。步子还很僵硬,左腿有些拖拽,确实在走了。用自己的腿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沈玉松跟在他身边,手虚虚地护在旁边,不远不近。
“还有十步。”林盛青喘着气,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。说话能力恢复得比走路快,语速还慢,偶尔会卡顿在一个词上,已经能进行完整的对话。张主任说,昏迷期间沈玉松不间断地和他说话,那些声音刻进了潜意识的深处。
“慢慢来,不着急。”
林盛青咬着嘴唇,继续往前。一步,两步,三步。走到第十步时腿一软,整个人往前倾。沈玉松一步上前接住他,两个人一起跌坐在铺满银杏叶的地上。
“还是走不好。”林盛青喘着气,把脸埋在他肩膀上。
“已经很棒了。三个月前你还坐不起来,现在都能走十步了。张主任说,按这个速度,明年春天就能自己走路了。”沈玉松搂着他,用手背擦去他额头的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