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夏站在一旁,始终没有说话。
刘斐捻着佛珠,打量着他,“连夏。你愿意做小殿下的伴读吗?”
连夏看了时雨青一眼。
时雨青正仰着脸看他,眼睛亮亮的,像只等着被摸头的小狗,尾巴还在兴奋地摇晃。
连夏垂下眼:“在下身份卑微,恐不配——”
“我愿意就行了。”时雨青打断他,拉着他的袖子,“你愿不愿意嘛?”
连夏沉默了几息,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:“……在下愿意。”
“你看,他说愿意!”时雨青立刻转向刘斐。
刘斐看着他那副样子,又好气又好笑。她伸手捏了捏时雨青的脸蛋:“小五,真的喜欢他?”
“喜欢。”时雨青点头,“他好看,还救了我。”
“就因为这个?”
“你们答应过我的。”时雨青收起了笑容,声音低了几分,“那天在庙里,说等他病好了就来陪我。可是后来来的不是他,是连琰。”
刘斐微微一愣,有些尴尬,毕竟自己对此知情:“还记着呢”
樊馥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,勉强挤出一个笑容:“当时连夏确实染了风寒,臣妇怕他过了病气给小殿下,所以才自作主张换了琰儿……”
“可是你们没有告诉我。”时雨青说,“你说他病了,我就等。等了好久,他也没来。”
营帐里又安静了。
刘斐捻着佛珠,半晌,叹了口气:“行了,这事本宫做主了。连夏,你就留在小殿下身边,做他的伴读。”
“皇后殿下——”樊馥还想说什么。
刘斐摆了摆手:“本宫意已决。樊夫人若是舍不得儿子,每隔半月可入宫探望一次。就这样吧。”
樊馥咬紧了后槽牙,到底没敢再说什么,福了福身:“……是。”
她的目光从连夏身上扫过,连夏则低着头。
连琰站在母亲身后,眼睛红红的,死死地盯着连夏。
凭什么?
他是嫡子,是连家最出色的公子,是父亲亲手选定的继承人。
他陪这个小傻子读书、吃饭、睡觉,被他折腾了几个月,到头来,一个庶出的野种轻轻松松就把这一切抢走了。
就因为长得好看?
连琰深吸一口气,把那些话咽了回去。
“行了,都出去吧。”刘斐站起来,理了理衣襟,“小殿下也该休息了。”
樊馥领着连琰行礼告退。走到帐门口的时候,连琰回头看了一眼。
时雨青正拉着连夏的手,说什么悄悄话,根本没看他。
连琰收回视线,跟着母亲走了出去。
帐帘落下的一瞬间,他听见樊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这点事都做不好。”
连琰没应声。
*
帐帘掀开又落下,脚步声渐渐远去了。
营帐里安静下来,刘斐倒没急着走,蹲下身,摸了摸时雨青的脑袋:“小五,母后跟你说过的话还记得吗?”
时雨青乖巧地点头:“好好读书,不能捣乱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刘斐笑了笑,“这次给你换了新伴读,要是再让我听见你给夫子的胡子编辫子、在书上画乌龟,那我可就不客气了。”
“不会了不会了。”时雨青连连摆手。
刘斐又看了连夏一眼:“好好照顾小殿下。若是再出事,本宫唯你是问。”
“是。”连夏垂首。
刘斐站起身,领着宫女们走了。
时雨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整个人像泄了气似的瘫在床沿上。
连夏站在一旁,垂着眼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小殿下。”连夏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为何选我?”
时雨青歪头想了想,正要说出那套“你好看”“你是恩人”的说辞。
他看着连夏。
帐中光线昏黄,少年的轮廓被镀上一层薄薄的光。他的眉眼是那种很干净的好看,眉骨高而锋利,眼尾微微上挑,鼻梁笔挺,嘴唇颜色很淡。
熟悉。
时雨青忽然觉得心跳快了半拍。
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哪来的。他没有原主的记忆,按理说应该不认识这个男孩。可是连夏站在那里的样子、微微低着头的神态、甚至沉默时抿嘴唇的习惯,都让他觉得……
似曾相识。
像谁呢?
时雨青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,快到他自己都没抓住,只觉得耳根发热。
不对不对,他怎么可以把一个小孩跟那个人联系在一起?
“小殿下?”连夏见他不说话,又问了一遍,“为何选我?”
时雨青回过神来,咳嗽了一声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:“你是我救命恩人。”
“呵。”连夏冷笑了一声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笑你可爱。”
时雨青:“……”
“我怀疑他在讽刺我。”
【不用怀疑,就是。】001适时补了一刀。
时雨青在心底翻了个白眼,面上却还是那副天真无邪的样子。他端着药碗走到连夏面前,舀起一勺黑褐色的药汁,吹了吹,递到连夏嘴边:“哥哥,张嘴。”
连夏看着那勺药,又看了看时雨青亮晶晶的眼睛,张嘴喝了。
时雨青又舀了一勺,吹了吹,递过来。
连夏又喝了。
第三勺。
第四勺。
第五勺。
连夏终于忍不了了,一把夺过药碗,仰头咕噜咕噜灌了下去,喝完他把碗往桌上一顿,抹了抹嘴角,面无表情地说:“小殿下,您这样喂,天黑了都喂不完。”
时雨青眨了眨眼:“不烫吗?”
“苦。”连夏皱着眉。
“哦。”时雨青想了想,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,递过去,“给你,甜的。”
连夏看着那颗蜜饯,顿了片刻,接过来放进嘴里。
蜜饯的甜味在舌尖化开,冲淡了药汁的苦涩。
“我们以前认识吗?”时雨青问。
连夏一怔。
“怎么?”他垂下眼,“我让殿下想起谁了?”
时雨青啊了一声:“没有,就是想问问。你很好看,我觉得我们好像见过。”
连夏没接话,只是垂下眼睛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