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猎持续数日,猎场上马蹄声与弓箭声此起彼伏,热闹得很。
时雨青的营帐却安安静静。
他今天罕见地没有闹着要出去。连夏便陪着他待在帐内,外头的喧嚣被厚厚的毡布隔开,只剩熏香幽幽地燃着。
棋盘摆在矮几上,黑白子散落其间。
“裤衩阵一旦成型,一秒抬走对手。”时雨青嘴里叽里咕噜念了一句不知从哪听来的怪话,便在棋盘正中央落下一子。
连夏看得眉心直跳,明明跟这小殿下说了许多次,先占边角,莫落天元。
可这人像听不懂似的,非要跟他玩什么五子棋。说什么五个连成一条就算赢,简单得很。
赢了便涎着脸求连夏帮他写课业,自己则抱着果子在一旁指手画脚。
“开局随便下一颗,不必理会对手怎么下。”时雨青咬了一口果子,汁水沾了满手。
连夏没有理会他的“阵法”,自顾自地下自己的棋。
他脑子异常聪明,几局下来就摸清了时雨青的全部套路。
时雨青落子全凭心情,毫无章法可言,唯一的战术就是堵。
堵他这颗,堵他那颗,堵到最后自己连不成线,便急眼。
连夏眼看着自己就要五子连珠,指尖微动,正要落子。
时雨青忽然伸手,指尖一挑,挑飞了两颗关键的棋子:“不算,重来。”
连夏挑眉,盯着那两颗无辜滚落的棋子,习以为常地弯腰拾起放进棋盒里:“好。”
时雨青见这招有用,又研究起了别的“阵法”。
悔棋,赖棋,连夏都一一应了。可即便如此,他还是被连夏杀得片甲不留。
连夏低头闷笑,在时雨青听来刺耳得很。
“我已经让了您三颗子了,小殿下,还是不能赢么?”
“……”时雨青抬眼幽幽望向他。
谁知连夏也不避着,直直地望了回来。那双桃花眼含着浅浅的笑意,眼尾微微上挑,好看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时雨青忽然觉得耳根有点热,别开眼,恶狠狠地说:“以下犯上,我要把你拖出去大打五十大板!”
“小殿下恕罪啊。”连夏轻轻笑着,收了棋局,没真当回事。
“你不应该这样下。”时雨青又落了一颗子,用手指点了点棋盘上的某个位置,示意连夏下在他旁边。
连夏看了看那个位置,挑眉:“可这般,我不就输了么?”
“啧。”
连夏见时雨青真的有些恼了,便不再逗他。他按着时雨青所谓的“阵法”落子,又故意让了几局,才勉强保住了自己的小命一条。
“咳咳……”帘子被微微掀起,接着一道人影闪过。
时雨青余光瞥见来人,做贼心虚似的慌忙抓过一旁的书,假模假样地翻开,一本正经地念起来:“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……”
还没看清是谁,一只灰扑扑的肉兔被扔到了他脚边,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。
时雨青:“?”
他抬起头,营帐口斜倚着一个年轻男子。
长发高高束起,一身绛紫色骑装,怀里抱着弓,箭囊斜挎在腰间。
那人微微偏着头,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,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扫了一眼。
“书都拿反了。”男子冷笑一声,迈步走了进来,毫不客气地在主位落座,翘起腿,一副来者不善的姿态,“怎么?又偷懒不去,让本殿猜猜……昨儿个腿疼,前儿个头昏,今儿个又是什么毛病?”
三皇子,时似霰。
贵妃膝下独子,自小娇纵跋扈,目中无人。那些年长的皇子不与他计较,年幼的又怕他三分,他便养成了这副谁都欠他八百两银子的德性。
这几日在猎场上,他可是碰了一鼻子的灰。
二皇子嫌他聒噪,四皇子嫌他跋扈,有人呢直接装病不见,几个年纪小的公子不跟他玩......
总之,谁都不乐意搭理他。
时似霰憋了一肚子气,转了一圈,发现只有时雨青这儿还能进得来。
时雨青养在皇后膝下,皇后与贵妃早在还是太子的时候便跟着皇帝。皇后孩子早夭,时雨青也没有竞争力。
贵妃呢,人淡如菊。压根不在意这些,反而和皇后交情颇深,时似霰也不好真给时雨青脸色看,但嘴上占几句便宜还是可以的。
“三哥哥。”时雨青放下书,乖乖喊了一声。
时似霰也不客气,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:“你说你,每回秋猎都躲在帐子里,跟个鹌鹑似的。骑射骑射不会,狩猎狩猎不能,就算病秧子一个,好歹出去晒晒太阳,吹吹风,别整日在帐里发霉。”
“三哥哥说的是。”时雨青点头如捣蒜。
“说的是有什么用?你倒是动啊。”时似霰翻了个白眼,“本殿看你这几日精神得很,什么腿疼头昏,分明就是装的。就你那点小心思,瞒得过别人,瞒不过本殿。”
时雨青尴尬地笑了笑,咳嗽了两声,声音发虚:“三哥哥明察秋毫,只是我确实身子弱,大夫说不能见风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