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白比他高了近半个头,投下的阴影足以把陆厌整个人罩住。晨光从沈墨白身后照过来,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,像一幅画,像一场梦,像陆厌这三个月里反复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。
比照片里更高了。比记忆里更耀眼了。
那句"检查长高"像是一个预言,在此刻残忍地应验。陆厌的脑海"嗡"地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丑小鸭与白天鹅的比喻不合时宜地蹦出来,把他那点可怜的自尊踩得稀碎。他想起自己这三个月里拼命喝牛奶、做拉伸的狼狈,想起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刻度,想起那个"合照"的约定——如果沈墨白已经忘了,如果他只是随口一说,如果自己在他眼里,依然是那个需要"检查"的、长不大的小孩......
原先排练过无数次的开场白,那些"你回来了"、"我好想你"、"你怎么长这么高了",此刻全卡在喉咙里,挤成一句干巴巴的:
"好巧啊,沈墨白,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。"
尾音还因为刚才的撞击而发着颤,听起来又委屈又狼狈。
陆厌顿了顿,又急忙补上一句:"还以为你不来了呢。"
说完他就后悔了。
这话太像埋怨,太像......想念。像是一个被抛弃的小动物,在控诉主人的晚归。陆厌的脸瞬间涨得通红,他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可沈墨白却笑了。
那笑容从唇角开始,一点点漫上眼尾,弯成好看的月牙。他向前走了一步,那股熟悉的、淡淡的肥皂味飘过来,把陆厌整个人笼罩其中。
"怎么会?"沈墨白说,声音低而软,像把整片樱花都揉进了字缝里,"已经答应好某人了,我沈墨白还欠陆厌一张合照呢,当然也可以是亿张合照,毕竟我们是——"
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,目光直直地看进陆厌眼里:
"最好的朋友。"
陆厌心口狠狠地颤了一下。
那句"最好的朋友"像是一把钥匙,打开了他心底某个紧锁的抽屉。那张竹林照片、那句"一辈子"的承诺、那个关于冬至的约定,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心头。他不敢与那双含笑的眸子对视,只好别过脸,看向路边那棵正在落叶的樱花树。
花瓣落在他的肩头,又很快被风吹走,像一场留不住的拥抱。
可沈墨白没有忘记。他还记得"合照",还记得"最好的朋友",还记得那个约定。
"坏了,"陆厌忽然想起什么,声音都变了调,"马上迟到了!我可不想第一天就被批评!"
话音未落,人已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一溜烟窜了出去。身后扬起一小阵粉色的花雨,像是谁无声的叹息。
陆厌跑得很快,风声在耳边呼啸。他不敢回头,不敢看沈墨白的表情,怕自己多看一眼,就会露出马脚,就会让那句"最好的朋友"变成笑话。
可他的心跳得更快,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沈墨白回来了。
他真的回来了。
还记得"亿张合照"。
还记得"最好的朋友"。
还记得那个等待了62天的约定。
这些念头在脑海里盘旋,让陆厌的脚步都变得轻飘飘的。他差点撞到路灯杆,差点被台阶绊倒,却忍不住在风里笑了一下——很浅,很快,像樱花瓣落在水面上,转瞬即逝。
沈墨白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落荒而逃的背影,忍不住轻笑出声。
"陆厌......"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,像是在品味一颗水果糖的余味,"还是那么有意思。"
他抬起脚步追了上去,长腿的优势让他几步就贴近了陆厌。可他却刻意保持着半米的距离——既不逼近,也不放远,像守着一只容易受惊的鹿,像护着一簇刚点燃的火苗。
樱花大道很长,长得像是走不到尽头。
花瓣在两人之间落下又扬起,像一场无声的追逐戏。沈墨白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——那人耳尖红得几乎透明,发尾被风吹起,露出后颈一小片白皙,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。
他想起离别那天写下的纸条:"等我回来,补拍合照。"
如今,他回来了,照片却还一张都没拍。没关系,他想,来日方长。初中三年,一千多个日夜,足够他慢慢收集陆厌的每一个表情,每一次脸红,每一句言不由衷的"随便"。
那个"检查长高"的约定,他也记得。只是没想到,三个月不见,陆厌好像......更可爱了。
校门终于在望,钟声却已敲响——
"当——当——"
古朴的钟声像是从时光深处传来,给这场久别重逢配上铿锵的鼓点。
陆厌冲刺最后五十米,心跳盖过钟声,盖过呼吸,盖过全世界所有的声音。他却在踏进校门的瞬间,忍不住回头——
沈墨白就落在他半步后,胸口微微起伏,额前黑发被风吹乱,却冲他弯起眼睛。
口型无声,却清晰得像是刻在空气里:
"跑吧,一起。"
樱花恰在此刻纷纷扬扬地落下,像一场蓄谋已久的粉色雪。花瓣落在沈墨白的肩膀上,落在陆厌的发梢,落在两人之间那半米的距离里,像替谁提前交付了拥抱,又为谁铺好下一程的路。
陆厌看着那个笑容,忽然觉得,这个暑假的等待,那些辗转的夜晚,那些说不出口的想念,都是值得的。
那张藏在口袋里的竹林照片,终于可以补上一张真正的合照了。
钟声、花雨、少年与心跳,一并被收进九月的镜头,成为中学篇的第一格底片——
空白处,早已写好了标题:
【重逢】
——中学篇·第一章·重逢·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