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冬至》中学篇陆厌&沈墨白
番外·研学1
初夏的风裹着还不算灼人的暖意,穿过半开的玻璃窗,拂过教室里摊开的课本,卷着窗外初起的细碎蝉鸣,漫过一整间喧闹的教室。阳光斜斜地切进来,在课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,粉笔灰在光柱里缓慢浮沉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风从陆厌的领口钻进去,带着少年人衣料上淡淡的皂角香,痒痒的,像是谁的指尖轻轻挠过心尖。
冬至中学的初中部,向来有个延续了许多年的惯例——每年初夏,都会组织一次为期三天两夜的校外研学。往届三年,他们去过临海的沙滩,去过城郊香火连绵的稻荷神社,也去过近郊藏在山间的汤泉胜地,一年一换,从无重复,也从无例外。
离研学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,班里的气氛,便一日比一日热闹。
课间不过十分钟,教室里便早已炸开了锅。前后桌的同学凑在一起,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今年的目的地,笔尖敲着桌面,声音此起彼伏,全是按捺不住的期待。按照往年轮换的顺序,所有人都心照不宣——今年,该去那座他们再熟悉不过的稻荷神社了。
有性子活泼的同学垮了脸,唉声叹气地念叨着神社无趣,除了参拜祈福,便没什么可玩的,远不如海边沙滩热闹,也不如温泉乡舒服。可抱怨归抱怨,一想到终于能暂时摆脱堆在桌角的习题与试卷,能和全班同学一起离校外出,能住上一晚不用早晚赶早读的集体宿舍,那点微不足道的失落,便瞬间被扑面而来的雀跃冲得一干二净。
教室里依旧闹哄哄的,人声鼎沸,像一锅煮沸了的温水。
可这片喧闹,自始至终,都没能漫进靠窗的那一处角落。
陆厌安安静静地趴在桌面上,侧脸贴着微凉的课本封面,长长的睫毛垂下来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。他没有参与身边任何人的议论,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课本边角卷起来的纸页,一下又一下,眉眼间带着几分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温顺,还有刻在骨子里的、怯生生的敏感。
他从来都不喜欢太过热闹的场合。人一多,他便会下意识地往后缩,安安静静地待在无人注意的角落,不说话,不凑热闹,只守着自己一方小小的天地。
身边的议论声还在继续,所有人都在笃定,今年必定要去稻荷神社。陆厌听着,指尖微微顿了顿,很小声地,像是只说给自己听一般,对着空气轻轻嘟囔了一句。
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羽毛,混在满室喧闹里,几乎要被彻底吞没。
"……好想去一次温泉旅行啊。"
他长到这么大,跟着家人去过海边,去过神社,却从来没有去过温泉。他总在书本与画册里见过,山间的温泉乡,有漫山的绿意,有氤氲不散的热气,有入夜后铺满整片天空的月亮,安安静静的,没有恼人的喧闹,只有温柔到骨子里的暖意。
他只是随口一说,只是藏在心底、不敢对任何人说的小小心愿。
可他不知道,这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,一字不落,清清楚楚地,落进了身旁人的耳朵里。
沈墨白自始至终,都没有参与过班里的任何议论。
他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,脊背挺直,神色平静淡然,周身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。从课间喧闹开始,他的目光,便一直轻轻落在身旁趴着的少年身上,没有移开过片刻。
陆厌的每一个小动作,每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,都被他尽收眼底——睫毛颤动的频率,指尖蜷缩的弧度,甚至那声嘟囔时微微鼓起的脸颊,像一只偷偷许愿的小动物。
他原本也和所有人一样,笃定今年的研学,必定是稻荷神社,没有半分变数。可在听清陆厌那句小声的嘟囔之后,他垂在身侧的指尖,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。
漆黑的眼底,泛起一丝极淡、极软的暖意,快得像错觉。
他没有说话,没有任何多余的神情,只是在心底,默默落下了一个念头。
---就算学校今年不去温泉,以后,我也一定会单独带他去。帮他完成这个,连说出口都小心翼翼的心愿。---
周遭的喧闹依旧,窗外的风缓缓吹过,卷起少年人藏在心底的、无人知晓的心事。
他们身处满室热闹,却偏偏拥有着,只属于彼此的、安静的小世界。
-------------------
上课铃准时响起,清脆的铃声穿过走廊,压下了教室里大半的喧闹。
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回到座位,老班抱着厚厚的教案,缓步走进教室。他将教案放在讲台上,抬手轻轻敲了敲桌面,原本还有细碎交谈声的教室,瞬间便安静了下来,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都坐得笔直,一双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讲台,满心都是期待。
他们都以为,接下来老班要宣布的,是去往稻荷神社的研学事宜,是出发的时间,是需要准备的物品,是集体出行的规矩。
没有一个人,猜到接下来会有一场颠覆所有预判的反转。
老班目光扫过底下一张张满是期待的脸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,开口的声音,清晰地传遍整间安静的教室。
"今年,学校打破往年的惯例,不按轮换顺序安排研学行程。"
一句话落下,全班瞬间屏住了呼吸,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一脸错愕。
不等他们反应过来,老班便缓缓开口,一字一句,清晰地公布了最终的决定。
"经过校方商议,本次校外研学,我们的目的地,定为——月见汤泽!"
话音落下的瞬间,整间教室死寂了足足三秒。
下一秒,压抑不住的欢呼与惊呼,瞬间炸开,掀翻了整间教室。
有人拍着桌子惊叫,有人和身边的同学激动地相拥,所有人都不敢相信,今年竟然一反常态,不去枯燥的神社,而去了所有人都心心念念的温泉乡。
满室都是震天的喧闹,狂喜与激动,漫过了每一个角落。
可在这片所有人都在欢呼雀跃的热闹里,唯有一个人,自始至终,没有半分动容。
沈墨白没有跟着起哄,没有露出半点激动的神情,甚至连嘴角的弧度,都没有半分变化。
他只是微微侧过头,目光温柔而坚定,稳稳地、牢牢地,定格在身旁僵在原地的少年身上。
周遭所有的喧闹,所有的欢喜,都成了模糊的背景。
他的全世界,只剩下眼前这个,耳尖一点点泛红,整个人都懵在原地的人。
心底极轻、极郑重地,落下了那句,只属于他的独白。
---你随口说的心愿,原来老天都帮我兑现了。---
----------------
陆厌整个人都僵在了座位上,半天没能回过神。
他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。
他不过是在喧闹里,随口嘟囔了一句连自己都没当真的小心愿,怎么就……真的成真了。
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凉,他攥紧了手中的笔杆,指节都泛出了淡淡的白色。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漫上了一片滚烫的浅红,一路烧到了脸颊边,连带着脖颈,都泛起了淡淡的薄红。
他敏感,他容易不安,他向来习惯了藏起自己的念想,不敢奢求太多。
可这一次,他藏在心底、连说出口都小心翼翼的愿望,就这么毫无预兆地,砸在了他的面前。
又惊,又喜,又慌,又无措。
像新年那天,在神社石阶上,一脚踩滑时,落入那个温暖安稳的怀抱时一样,心跳乱得一塌糊涂,连呼吸都放轻了,生怕眼前的一切,都是一场一碰就碎的梦。
直到身边传来一声极低、极轻的呼唤,他才猛地回过神。
沈墨白微微倾身,刻意压低了声音,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,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。
语气是化不开的温柔,带着小心翼翼的宠溺,轻声问他:
"开心吗?"
陆厌的身子微微一颤,耳尖更烫了。
他慌忙点头,又怕自己太过直白的欢喜被人看穿,连忙抿紧唇,别开脸,小声地、别扭地哼了一声,嘴硬心软的性子,暴露无遗。
"……也就一般。"
话是这么说,可他微微发亮的眼尾,藏不住的软意,早就把他满心的欢喜,出卖得干干净净。
他从来都不会说谎。尤其是在沈墨白面前,他所有的小心思,所有的情绪,都藏不住。
周遭的同学依旧在激动地议论,喧闹声此起彼伏,没有人注意到课桌下方的小动作。
沈墨白垂在桌下的手,轻轻抬起来,极轻、极温柔地,碰了碰陆厌的手背。
他的掌心温暖干燥,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,像一根定心神针,瞬间稳住了陆厌慌乱不已的心跳。
陆厌的手轻轻颤了一下,却没有躲开,没有缩回手,就那样乖乖地,任由他轻轻触碰着。
指尖相触的刹那,沈墨白的拇指微微上移,若有似无地,擦过陆厌的指节,像是一个无声的允诺。
陆厌呼吸一滞,整只手都麻了半边。
讲台上,老班敲了敲讲台,再次压下了满室的喧闹,开始交代研学的各项事宜。
统一乘坐校车往返,统一安排住宿宿舍,全程集体行动,不准私自离队,夜间按时查寝,不得随意外出。
一字一句,都是严格的规矩,没有半分可以自由操作的余地。
没有自选队友,没有自由组队,所有的安排,都由学校统一调配,完全符合初中校园的规则,没有半分不合理的悬浮设定。
可陆厌在听到"统一分配宿舍"这几个字的时候,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,漏了一拍。
他下意识地,偷偷抬眼,望向身边的人。
恰好对上沈墨白望过来的目光。
对方漆黑的眼底,盛着满满的温柔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,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,没有说话,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可只是一个眼神,陆厌便看懂了他没说出口的心思。
他在想,如果能和你分到一间房,就好了。
陆厌的脸颊瞬间发烫,慌忙低下头,盯着桌面上的课本,不敢再和他对视,可攥着笔的指尖,却微微蜷缩起来,心跳快得,快要撞出胸腔。
一整节班会课,他都坐立难安,满脑子都是月见汤泽,都是温泉,都是身边这个人。
窗外的阳光缓缓移动,初夏的风一遍遍吹过,少年人的心事,在暖风中,悄悄疯长。
-----------
下课铃声响起,老班交代完最后一句注意事项,抱着教案走出了教室。
教室里再次炸开了锅,可陆厌已经没有心思再去在意周遭的一切。
他收拾着桌面上的课本与文具,指尖还有些微微发颤。
身边的沈墨白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伸过手,帮他把散落的试卷一一理平,叠得整整齐齐,放进他的书包里。动作自然又熟练,像已经做过千百遍一样。
陆厌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,看着他认真的侧脸,耳尖的红,就没有褪下去过。
放学的铃声响起,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结伴走出教室,喧闹声渐渐远去。
陆厌背着书包,跟在沈墨白身边,走出教室,走在初夏的晚风里。
路边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,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紧紧靠在一起,密不可分。
陆厌走得脚步轻飘飘的,脑子里反反复复,都是那句"月见汤泽",都是班会课上,沈墨白低头看他的眼神,都是桌下那一点温暖的触碰。
他长到十四岁,从来没有哪一刻,像现在这样,盼着日子快一点过,盼着研学的日子,快点到来。
路过便利店时,陆厌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,目光落在橱窗里的烤红薯上——和新年那天沈墨白买给他的一样,焦黑的外皮,金黄的果肉,香气仿佛能穿透玻璃。
沈墨白察觉到了他的停顿,侧头看他:"想吃?"
"……没有。"陆厌慌忙摇头,耳尖却红了。他才不要承认,自己是在想念那种被照顾的感觉。
沈墨白却笑了,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没有拆穿他的口是心非。他只是自然地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陆厌的手腕,带着他继续往前走。掌心温热,指腹擦过他腕骨内侧细腻的皮肤,像某种无声的安抚。
"走吧,"他说,"回家收拾东西,明天要早起。"
陆厌被他牵着,乖乖跟上,心跳快得像在敲鼓。他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,骨节分明,力道安稳,和新年下山时牵着他的一样——那时候石阶上的薄霜还没化,沈墨白就是这样牵着他,一步一步,走了整整一百零八级,没有松开过。
他忽然想起,那时候沈墨白的后背撞在石灯笼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问疼不疼,那人笑着说"不疼",可后来他看到了照片,淤青了一大块。陆厌的指尖微微收紧,心里泛起一丝细细的疼。
"沈墨白,"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,"你后背……还疼吗?"
沈墨白脚步微顿,侧头看他。夕阳落在他的睫毛上,投下一小片阴影,眼底盛着温柔的光:"早好了。"
"……骗人。"陆厌小声嘟囔,却把他的手腕攥得更紧,像是怕他也会像那条金鱼一样,一摆尾就消失在水里。
沈墨白察觉到了他的力道,没有抽手,只是用拇指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,像蹭一只紧张的小动物:"真的好了。不信……你明天检查?"
陆厌耳尖烫得厉害,慌忙低下头,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——虽然是初夏,他还是习惯性地戴着那条米白色的薄围巾,是沈墨白送的,说"空调房里凉,挡着点"。
"……谁要检查。"他闷声说,声音软得像在撒娇。
沈墨白低笑出声,握紧了他的手,没有再说话。
--------------
他们走到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口,周围没有行人,只有夕阳温柔地洒下来,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暖金色。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,风也停了,树叶不再晃动,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,为他们两个人安静下来。
陆厌被他突然停下的动作弄得一愣,下意识抬起头,撞进了一双漆黑深邃的眼底。
沈墨白正看着他,目光专注而认真,没有一丝玩笑,没有一丝敷衍。
那眼神太沉,太暖,太坚定,让陆厌一瞬间忘记了呼吸,整个人僵在原地,睫毛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。他想起烟火大会上,沈墨白也是这样看着他的,在万人喧嚣中,在无人之巅,说"你比烟花好看"——那时候他的心跳也是这样漏了一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