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前面,他在后面。
每天上课的时候,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脑勺上。有时候是解题的时候,她低着头算题,后颈微微发凉,像有一阵很轻的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。有时候是她趴在桌上小憩的时候,她把脸埋在胳膊里,耳朵露在外面,能听到身后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偶尔会停顿一下,然后继续。有时候是她转过头和同桌说话的时候,余光里他的脸会微微侧向一边,像是在看窗外,但视线落在的角度不对。
她不回头看他。但每次他的目光移开的时候,她的后颈会微微发凉,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被抽走了,留下一个小小的、空空荡荡的洞。
高三上学期,期中考试之前,沈晚吟发了一次高烧。烧到三十九度,但没有请假。不是因为不想请假,是因为她不敢。重点班的进度太快了,请一天假,落下的课可能要花三天才能补回来。她就那样撑着,额头上贴着退烧贴,脸烧得通红,趴在桌上听数学老师讲导数。导数,导数的几何意义,切线的斜率,y等于f括号x……
黑板上的字在晃。横线竖线交叠在一起,怎么看都看不清。她闭了一下眼睛,再睁开的时候,眼前的东西还是糊的。
下课铃响的时候,她整个人都是晕的。一件校服披在她身上。带着洗衣液的味道,还有一点点薄荷糖的凉意。那件校服很大,裹住她的肩膀和后背,像一层薄薄的壳,把外面的世界和她隔开了。
“别动。”
声音从头顶落下来,低低的,带着一点沙哑。那是变声期还没完全结束的嗓音,不那么好听,但很温柔。温柔到她想哭。
她没哭。她把脸埋在校服袖子里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洗衣液的味道很淡,是那种超市里最普通的款,三块钱一袋,她自己也用那种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从他的校服上闻到,就觉得不一样。觉得很安心。觉得天塌下来也不会砸到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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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三下学期,高考倒计时一百天。
学校搞了一个动员大会,每个班都要喊口号,喊得嗓子都哑了,然后回到教室继续刷题。那段时间,所有人的压力都很大。顾昼的压力尤其大。
沈晚吟注意到他从高考前一百天开始,有个小习惯:咬硬糖。咔哧咔哧的,咬得很用力,腮帮子微微鼓起来,咬完了就继续低头做题,表情会稍微松一点。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压力大。他家境好,成绩好,长得又好,看起来什么都不缺。但她隐约觉得,那些都是表面。
她见过他手臂上的淤青。
有一次体育课,他穿短袖,右手上臂内侧有一块很深的青紫色,面积不小,看起来不像磕碰,更像是什么东西抽上去留下的痕迹。那淤青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肘关节上方,颜色从外到内由青变紫,最中心的地方几乎是黑色的。
她问他:“你手怎么了?”
他把袖子拉下来,表情很淡:“打球撞的。”
但她知道不是。篮球撞出来的淤青不是那个形状。那是条形的东西抽出来的,反复抽,同一个位置。
她没有追问。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问。他们是前后桌,不是男女朋友。他们之间隔着的那层纸薄得像蝉翼,但她不敢戳破。不是不想,是怕戳破之后,连现在这样的关系都没有了。
第二天,她把一颗薄荷糖放在他桌上。
从那天开始,每天早上一颗。不多不少,就一颗。有时候是放在课本上面,有时候是塞在他笔袋里,有时候是夹在他要交的作业本中间。她放得很小心,尽量不被人发现。偶尔有同学看到,会问一句“谁放的”,顾昼不说话,把糖收进口袋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不说谢谢。也不问她为什么要放。只是每次收到那颗糖的时候,会有一个很细微的表情变化。嘴角微微动一下,不是笑,但又像是笑的前奏。那变化太快了,如果不盯着看,根本捕捉不到。
但沈晚吟每次都看到了。她坐在他前面,看不到他的脸。但她能感觉到。能感觉到他拿起那颗糖的时候,动作会变轻。能感觉到他在口袋里捏着那颗糖,指节微微用力。能感觉到他在那一小段时间里,呼吸变得不那么急了。
那一年,沈晚吟一共放了两百多颗糖。
每一颗都是她自己买的。超市里三块钱一大包,一包大概二十颗左右。她那时候一个星期的生活费是一百块。吃饭要花掉七十,剩下三十块,要买文具,要打印资料,有时候还要交班费。薄荷糖不是必需品。但她从来没断过。她省下早餐的钱,省下买水的钱,省下一切可以省的,就为了每天早读前,能往他桌上放一颗糖。
她不知道这算什么。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。她只知道,如果有一天她没有放那颗糖,她会在整个早读课上都坐立不安,会在课间操的时候偷偷看他的表情,会在上课的时候走神,会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反复问自己:他会不会觉得我不放了?他会不会觉得我只是一时兴起?他会不会……就不等我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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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考前三天,学校放假了。
学生在教室里收拾东西,把三年的课本和试卷一摞一摞地搬回家,走廊里到处都是纸箱和编织袋,乱哄哄的。有人在撕试卷,白色的纸片从三楼飘下去,像下雪一样。有人在哭,抱着同桌说以后常联系。有人在笑,说终于解放了。
沈晚吟收拾完自己的东西,走到顾昼的座位旁边。
他在整理抽屉。动作不快,一本书一本书地往箱子里放,放得很整齐。他做事一直这样,有条不紊,不慌不忙。好像高考对他而言只是一次普通的考试,好像未来对他而言是一条早就铺好的路。
她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。
他没抬头。
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,放在他面前的那摞课本上面。绿色的糖纸在日光灯下亮闪闪的,是她最后剩的那颗。
顾昼的手顿住了。
他慢慢抬起头。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
教室里很吵。有人在喊“帮我搬一下这个箱子”,有人在说“你报的哪个学校”,有人在念毕业纪念册上的留言。但那些声音好像都隔了一层什么东西,听起来很远,很模糊。像是隔着一层玻璃,或者隔着一层水。
她看到他眼睛里的光。不是日光灯的反光,不是窗外阳光的反射。是他自己的,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,像夜晚海面上远远的灯塔,不太亮,但你知道它在那里,你知道它是为你亮的。
顾昼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。
像是想说什么。想说的话太多,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沈晚吟的心跳得很快,快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到。咚、咚、咚、咚,一声一声地砸在胸腔里,砸得她胸口发疼。她在等他开口。她在等他说出那个她一直不敢确认的答案。
但最后他只是轻轻说了两个字。
“加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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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高考前,他们最后一次说话。
第二天,高考。
第三天,高考结束。
那天晚上,沈晚吟走出考场,在校门口的花坛边等了一会儿。她在等他。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,也许只是想看他一眼,也许只是想跟他说一句“考得怎么样”,也许只是想知道,高考结束了,他们之间那层窗户纸,是不是可以戳破了。
手机震了。她以为是他的消息。
是母亲打来的电话。
“晚吟,你爸……出事了。”
她没有等到他。
她不知道,那天的校门口,顾昼也在找她。他跑遍了整个校园,从教学楼到操场,从食堂到宿舍楼,从东门到西门,来来回回找了三遍。他给她打电话,打了十几个。第一个是响了几声之后被挂断的。第二个是关机的。第三个之后的每一通,都是同一个冰冷的、机械的女声:“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。”
他不知道她关机不是因为不想接。是因为在那个工地事故的现场,她的手机在慌乱中摔在了地上,屏幕碎了,电池摔出来了。她蹲在医院的走廊里,手抖得装不回电池。
他不知道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她不接电话。关机。消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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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他们之间第一次错过。
后来的十年里,他们还会错过很多次。
但那是第一次。
也是最疼的一次。
因为那时候他们都以为,还有的是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