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骗人。”
沈晚吟自己也夹了一块,嚼了一下就皱起了眉。硬,柴,没入味。
“这哪里好吃了?”
顾昼看着她,“是你做的。”
沈晚吟夹了一块西红柿炒鸡蛋里的鸡蛋放进嘴里,糊味在嘴里蔓延开来。太难吃了。这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。她想象的是她做好一桌子菜,两个人坐在暖黄色的灯光下,他说“好吃”,她说“那就好”,很温馨很美好。不是这样,不是牛肉咬不动、西红柿有糊味、汤像刷锅水。她放下筷子,用双手捂住了脸,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传出来。
“好难吃。我想请你吃顿饭都做不好。我还说要谢谢你,结果连顿饭都做不好。”
顾昼放下筷子,站起来,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,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,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,握在手心里。她的手心有点烫,指节上还有刚才被油溅到的红印。
“沈晚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工地待了三年。”
“嗯。”
“自己做菜吃了六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做过的菜里,最难吃的是什么?”
沈晚吟想了想。“泡面。我煮的泡面不好吃。水放多了太淡,水放少了太咸,面煮久了太软不劲道。”
“那你给自己做的第一顿饭是什么?”
“第一顿正经的饭……是面条。西红柿鸡蛋面,西红柿切得太大了没炒熟,鸡蛋炒得太碎了像渣。”
“那你吃了没有?”
“吃了。”
“难吃吗?”
“难吃。”
“但你活着,你过来了,你考过了结构工程师,你坐在这里让我握着你的手。你给自己做了这么多年的饭,哪一顿最好吃?”
沈晚吟愣住了。哪一顿最好吃?她在脑子里搜了一圈,想不起来。不是因为没有好吃的,是因为那些年她吃饭只是为了活着,不是为了好吃。好吃不好吃对她来说没有区别,能吃饱就行,能省时间就行,能不花太多钱就行。
“想不起来。”她说。
“因为你不记得那些了,”顾昼看着她,“你只记得今天这顿做得不好。但我不记得了,我不记得那些你在工地吃过的泡面、一个人过年吃的速冻饺子。我只记得今天这顿。”
沈晚吟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,又翻过去把他的抓住。
“顾昼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个人,真的很会说话。”
“不是会说话,”他低头看着她抓着他的手,声音压低了,“是会对你说话。”
窗外有风,没有雪,雪已经化了。北城的春天还没来,但已经近了。
吃完饭,他们一起收拾碗筷,一起洗碗。水流的声音哗哗的,碗碟碰撞的叮当声清脆悦耳,厨房的热水蒸汽模糊了窗户的玻璃。沈晚吟擦碗,顾昼在水龙头下冲洗,配合得不算默契但谁也不催谁,像两个刚学会搭档的舞者,步伐还不齐,但没有踩到对方的脚。
“顾昼,你下周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
“你不用每周都来。开车要两个小时,来回就是四个小时,太累了。”
“不累。开车的时候在想你,就不累了。”
沈晚吟低下头,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柜子里,关好柜门。她转过身,顾昼正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她,手上还滴着水,袖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,露出一截手腕。
“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?”他问。
沈晚吟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被热水蒸汽蒙上一层薄雾的眼睛,干净的,温柔的,只装着她一个人的。
“顾昼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搬来北城吧。”
顾昼靠着台面的身体微微绷紧了。他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叩了一下,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,从高中就有的,沈晚吟记得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你搬来北城吧。”沈晚吟深吸一口气,“我不想你每周开四个小时的车,不想你睡在我家的沙发上,不想你每次来只待一天就要走。我想每天见到你,想每天早上起来看到茶几上有你买的早餐,想让你的大衣挂在我的衣帽架上不用再取下来。”
她的声音有一点抖,但没有停。
“我想让你住在我的城市里,走在我的街道上,呼吸和我一样的空气。我想你在这里。”
厨房里很安静,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。
顾昼看着她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,又拼好了。不是难过,是被击中之后还没来得及修复又被击中的那种破碎——是他给自己筑了十年的墙,在这一刻,被这个叫沈晚吟的女人,用一句“我想你在这里”,击得粉碎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,走到她面前。伸出双手捧起她的脸。他的手指贴着她的脸颊,温热的,干燥的。
“沈晚吟,你知不知道,这句话我等了多久。”
沈晚吟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“我知道,”她说,“十年。”
他低下头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。鼻尖碰着鼻尖。距离太近了,近到她的眼睛里全是他的倒影,近到能感觉到他睫毛的颤动。
他吻了她。
不是脸颊,不是额头,是嘴唇。她闭上眼睛。他的嘴唇很薄,有一点凉,但贴久了就热了。很轻,像羽毛落在水面上;很慢,像他们之间所有的事情,都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。不着急,不仓促,不慌不忙,像在说:我们等了十年,不差这一秒。
沈晚吟伸出手,环住他的腰。
她的手指隔着毛衣碰到他的脊背,能感觉到他脊柱的线条,一节一节的,像山脊线上的石头。她的手指沿着那条线慢慢往上爬,爬到肩胛骨的位置,停住了。
他没有吻很久。几秒钟,也许十几秒,也许更久。他们分开的时候,嘴唇还贴着,不想离太远。
“顾昼。”
“嗯。”
“所以,你是答应了吗?搬来北城。”
他看着她,嘴角弯起来。
“我没有不答应过你任何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