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迟满月那天,北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。
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从灰蓝色的天幕上飘下来,落在梧桐苑小区花园里的银杏树上,把那些开始泛黄的叶子洗得发亮。沈晚吟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,怀里抱着顾迟,看着窗外的雨丝发呆。怀里的这个小东西已经比出生时大了整整一圈,脸不皱了,皮不红了,五官舒展开来,眉眼之间能看出她和顾昼的影子——眉毛像顾昼,浓密的,形状很规整;鼻子也像顾昼,鼻梁高高的,虽然现在还只是小小的一团软骨,但能看出那个挺拔的趋势;嘴巴像她,唇形饱满,嘴角微微上翘,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。
“沈晚吟,你说他像谁?”妈妈从厨房端了鸡汤出来,放在餐桌上。今天是她在北城照顾沈晚吟坐月子的第三十天,明天她就要回老家了。这三十天里,她每天变着花样给沈晚吟炖汤:鸡汤、鱼汤、猪蹄汤、排骨汤,一天三顿,从不重样。沈晚吟喝汤喝到后来看到汤碗就想躲,但妈妈端过来她就喝,因为妈妈会说“你不喝孩子哪有奶”,这句话比什么都有用。
“像顾昼。眉毛像,鼻子像,嘴巴也像。”
“眼睛像你。你的眼睛大,眼尾往上挑,他的眼睛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”妈妈走过来,弯下腰看着沈晚吟怀里的顾迟,伸出手指在他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,“是不是啊顾迟?你的眼睛是不是像妈妈?”
顾迟被点了一下鼻子,皱了皱眉头,但没有醒。他总是这样,在沈晚吟怀里睡得特别沉,好像她的怀抱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。沈晚吟有时候抱着他,会想到自己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睡在妈妈的怀里,睡得这么沉,这么安心,什么都不知道。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,不知道爸爸会走,不知道自己要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,不知道会遇到顾昼,不知道会有一个叫顾迟的小东西躺在她怀里。什么都不知道,所以睡得那么沉。
“妈,你明天就要走了。”
“嗯。你出月子了,自己能照顾自己了。我也该回去了,家里还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张阿姨家的狗要生了,托我帮忙看着。”
沈晚吟看了妈妈一眼。张阿姨家的狗上个月刚生了一窝小狗,她还在朋友圈发了照片,五只毛茸茸的小奶狗挤在狗妈妈肚子下面,配文是“当姥姥了”。沈晚吟给那条朋友圈点了赞。妈妈不记得自己发过朋友圈吗?还是以为沈晚吟没看到?还是明明知道她看到了,还要这样说?
沈晚吟没有拆穿她。妈妈想走,总要找一个让她走得心安理得的理由。“帮张阿姨看狗”这个理由不好笑,甚至有一点心酸。她不想让女儿觉得“妈妈是因为你不需要了才走的”,她想说“我走是因为我有自己的事,不是因为你不留我”。当妈的都这样,永远在替孩子着想,连离开都要找一个不让孩子愧疚的借口。
“妈,你以后常来。”
“你和顾昼不吵架我就常来。你们吵架了我就不来。”
“我们不吵架。”
“两口子哪有不吵架的?吵了也别让我知道。我不知道,我就当你们没吵,心里舒坦。”
妈妈说完这句话,转身进了厨房。水龙头打开了,水流声哗哗的,沈晚吟听到妈妈在水流声里吸了一下鼻子。她没有跟进去,她知道妈妈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哭。当了一辈子硬气的人,老了也不想在孩子面前示弱。
顾昼从书房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他走到厨房门口,站了一会儿,没有进去,退回来坐到沈晚吟旁边。
“妈哭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去看看?”
“她现在不想让我看到。”
顾昼沉默了一会儿,看着厨房的方向。厨房的门半掩着,能看到妈妈站在水池边,背对着他们,肩膀在轻轻地、几乎看不出来地抖动。
“沈晚吟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妈回去以后,我们每个月给她打钱。”
“她不会要的。”
“那就打到她卡里,不告诉她。她发现了再说。”
沈晚吟转过头看着顾昼。他的表情很认真,不是在客气,不是在说场面话,是真的在想要怎么对妈妈好。妈妈这一辈子不容易,年轻的时候跟着爸爸吃了很多苦,爸爸走了以后一个人扛了很多事,老了还要一个人住在那个越来越旧的房子里,自己换灯泡、自己修水管、自己去医院挂号。她嘴上说“我一个人挺好,清静”,但沈晚吟知道那不是真的。没有人真的喜欢一个人,只是习惯了。就像她以前一个人在北城,嘴上说“我一个人挺好,自由”,但顾昼来了之后她才意识到,那不是挺好,那是没办法。没办法的时候,只能告诉自己“挺好”。有办法了,才知道什么是真的好。
“顾昼。”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