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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第 2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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妈妈走的那天,北城的雨停了。

天还是阴的,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像一床洗了很多遍的旧棉絮,薄了,透了,但还在那里,没有散开的意思。沈晚吟站在火车站进站口外面,抱着顾迟,看着妈妈排队过闸机。排在她前面的是一个小伙子,背着一个很大的双肩包,包的侧袋里插着一瓶水,水只剩小半瓶了,在袋子里晃来晃去。小伙子过闸机的时候刷了几次都没刷过去,妈妈在后面等着,没有催促,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,手里攥着那张已经折了好几折的身份证和车票。

沈晚吟看着妈妈的背影,忽然觉得她很陌生。不是不认识的那种陌生,是太久没有从后面好好看过她了。以前她总是走在妈妈旁边,或者走在妈妈前面,很少有机会站在后面看她的背影。现在她站在后面看了,才发现妈妈的背没有以前直了,肩膀没有以前宽了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一样,矮了一些,薄了一些,像一本被翻了很多遍的书,书脊松了,书页卷了,但里面的字还在,一个一个的,清清楚楚的。

“妈。”沈晚吟叫了一声。声音不大,但妈妈听到了。她回过头来,隔着隔离带,隔着排队的人群,隔着那些推着箱子、拎着袋子、行色匆匆的陌生人,朝沈晚吟笑了笑。那个笑容很轻,像是怕笑重了会哭出来。她朝沈晚吟挥了挥手,嘴唇动了一下,说什么听不清,但沈晚吟知道她在说——“回去吧,天冷,别把孩子冻着。”

沈晚吟站在那里没有动。妈妈前面的小伙子终于通过了闸机,把身份证和车票收进口袋,把双肩包重新背好,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。妈妈往前迈了一步,把身份证和车票递给闸机口的安检员。安检员接过去扫了一下,滴一声,闸机开了。妈妈收好身份证和车票,回过头来看了沈晚吟最后一眼,这一次没有说话,没有挥手,只是看了她一眼,大概一两秒钟,然后转过身,走进了候车大厅。

她的背影消失在那扇透明的玻璃门后面。

沈晚吟站在原地没有走。顾迟在她怀里醒着,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,不哭也不闹,小手攥着沈晚吟的衣领,攥得很紧。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不知道刚才那个总是抱着他的、身上有洗衣液味道的、会在厨房里哼歌的女人走了。不知道她坐上了一辆长长的、会发出轰隆轰隆声音的车,要过好几个小时才能到另一个城市。不知道她下次再抱他的时候,他又会长大一圈,又会学会新的本事,又会忘记她之前教的那些。

“走吧。”顾昼从她身后走过来,把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。围巾上还有他的体温,温热的,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。

“嗯。”

他们往停车场走。顾昼走在前面半步,替她挡着迎面吹来的风。北城十一月的风已经有冬天的意思了,干冷干冷的,吹在脸上像被薄薄的刀片刮过。沈晚吟把顾迟裹紧了一些,把他的小脸埋在自己肩窝里,不让他被风吹到。顾迟被裹得有点不舒服,扭了一下,哼哼了两声,然后又安静了。他好像感觉到什么了,好像知道有一个熟悉的气味在慢慢变淡,那个洗衣液的味道、那个厨房里哼歌的声音、那双粗糙但很温柔的手。它们在慢慢变淡,不是一下子消失,是像退潮一样,一点一点地往后退。顾迟不会记得,但他的身体会记得,他会在很久以后的某一天,闻到类似的气味,听到类似的哼唱,然后莫名其妙地觉得安心。

坐进车里,沈晚吟把顾迟放在安全座椅上,扣好安全带。顾迟的小手小脚在座椅里伸了伸,像一只被翻过来的小甲虫,蹬了几下,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,不动了。顾昼发动车子,车载音响自动连接了他的手机,放出来一首歌。老歌,旋律很慢,女声很轻。沈晚吟以前不知道这首歌叫什么名字,后来问了顾昼,他说叫《爱的代价》,李宗盛写的,张艾嘉唱的。走吧,走吧,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。走吧,走吧,人生难免经历苦痛挣扎。

沈晚吟靠在座椅上,听着那句歌词。走吧走吧,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。她想起自己一个人来北城的那年,那时候她也是在这个季节来的。十一月,北城已经很冷了,她穿着县城带来的那件薄棉袄,在火车站出站口站着,看着这个陌生的、巨大的、灰蒙蒙的城市,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不知道能去哪里。她就那样站了很久,久到腿都站麻了,然后打开手机查了去那个工地的公交路线,转了两次车,走了一段路,到了。工头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说话很大声,看了她一眼,说“你这么瘦,能干什么活”,她说“什么活都能干”,他笑了,说“行,你试试吧”。

那几年她学会了很多东西——学会看图纸,学会算工程量,学会在工地上走而不被钢管绊倒,学会在吵架的时候不哭,在委屈的时候不哭,在被骂的时候也不哭。她以为自己已经学得很好了,学得很会了。但现在她知道了,那些不是“学着自己长大”,那些是“逼着自己长大”。真正的“学着自己长大”不是这样的,不是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东西往前走。真正的“学着自己长大”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,什么时候该让别人帮你扛,什么时候该说“我不行了”,什么时候该让另一个人接过你手里的东西,说“我来吧”。她说了,她说了“我不行了”,在她家的厨房里,在顾昼面前,在看到那碗热气腾腾的南瓜汤的时候。她说“我考过”,她说“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”,她说“顾昼,我可能比你晚了一点,你是等了十年,我不等,我要说出来”。她说出来了,所以她不用一个人长大了。

“顾昼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妈妈回到家,打开门,看到那个空荡荡的屋子,会不会哭?”

顾昼没有立刻回答。车子在等红灯,他停下来,转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
“会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会的。但哭完就好了。她知道她有人了,知道不管她什么时候想过来,这边都有家等着她。她不是一个人,我们是她的人。她知道的。”

红灯变绿灯,他松开刹车,车子缓缓驶过路口。沈晚吟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城市——行道树的叶子差不多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,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。早餐店门口排着队,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,白白的,厚厚的,在冷空气中升得很快。一个妈妈牵着孩子的手走过斑马线,孩子背着一个很大的书包,书包上挂着一个毛绒玩偶,是一只小兔子,耳朵长长的,在孩子身后一跳一跳的。

“嗯。她知道。我跟她说过。在北城,你有一个家。不是我的家,是你的家,是顾昼的家,是顾迟的家。你什么时候想来,随时来。不用打招呼。钥匙给你。”

沈晚吟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。

“顾昼,我跟妈说了,‘钥匙给你’。那是我们的家,我给她了钥匙。我没问你。”

“不用问。你决定就好。”

“你不觉得我自作主张?”

“不觉得。”顾昼把车开进梧桐苑的地下停车场,找到一个空位,停了进去。拉起手刹,关掉发动机,摘下安全带,转过身看着她,“沈晚吟,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家。你做的决定,就是我们两个人的决定。你放心,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。”

“万一我做的决定是错的呢?”

“错也不错。你是我们家的总工程师,你说了算。我是你的结构设计师,你说怎么改,我就怎么改。地基打稳了,上面怎么改都不会塌。”

沈晚吟看着他。地下停车场的灯光是白炽灯,惨白惨白的,照在人脸上把所有的颜色都吸走了。顾昼的脸在这种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,眼底的青黑格外明显。最近他事务所的项目也到了施工图阶段,每天加班到很晚,回来还要帮她带顾迟。他瘦了一些,那件深灰色的毛衣穿在身上比以前宽松了一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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