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顾昼,你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
“你瘦了。”
“没瘦。”
“体重秤不是这么说的。昨天你上秤之后我看了,比上个月轻了好几斤。”
顾昼被她这句话说笑了,嘴角弯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“以后你别送我了,我自己打车去上班。你早上多睡一会儿。看你眼睛下面那两片青,像被人打了。”
“谁打我了?你打的吗?”
“我舍不得打你。”
“那你每天起的比我还早,是谁打了你?”
沈晚吟被他问住了。每天起得最早的不是他,是她。顾迟每天早上五六点钟就醒了,她听到他哼唧就爬起来喂奶。喂完奶把顾迟哄睡,她就睡不着了,干脆起床洗漱收拾。等顾昼醒来的时候,她已经在厨房热牛奶了。
他们两个人相互心疼,都觉得对方付出得更多,都觉得对方更辛苦,都想让对方多睡一会儿。这种心疼是没办法解决的,因为它不是问题,不需要解决。它就像房子的温度,冬天的时候屋里比外面暖和,不是因为你开了暖气,是因为有人把你的心放在炉边烤了烤,再放回来。你带着那颗温热的心走进冷风里,就不觉得冷了。
回到家,沈晚吟把顾迟从安全座椅上抱出来,解开他的小外套,摸了摸他的后背,没出汗。顾昼去厨房烧水准备冲奶,沈晚吟抱着顾迟在客厅里走来走去,一边走一边拍他的背。顾迟的消化系统还不太成熟,吃完奶容易胀气,需要拍嗝,有时候拍很久都拍不出来,他就会被那口气顶得难受,哭得很大声。沈晚吟拍嗝的手法是妈妈教的,把顾迟竖着抱起来,让他趴在自己肩膀上,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,另一只手在他背上从下往上轻轻地拍,拍的时候手掌要弓起来,不能平着拍,平着拍会疼。这是妈妈教的,妈妈也是她的妈妈教的。一代一代的,就这样传下来。
顾迟趴在沈晚吟肩膀上,小脸埋在她肩窝里,呼吸很轻。他的小手抓着她的头发,抓得很紧,她轻轻地把他的手指掰开,他又抓回去。每次都是这样,好像怕她突然不见了,怕她也像姥姥一样走进那个透明的玻璃门然后消失。
“顾迟,妈妈在。妈妈不走。”
顾迟听不懂,但他的小手松了一点,没有再抓回去。他只是把手放在沈晚吟的头发上,五指张开,像一个很小的、还不太会用的人形图章,在她头发上印了一个不完整的印记。
“嗝——”顾迟打了一个很大声的嗝。
沈晚吟笑了。“打出来了。舒服了吧?”
顾迟打完嗝,整个人都松了下来,身体软软地靠在她身上,像一袋刚和好的面,软塌塌的,还没醒好,但已经有了形状。沈晚吟继续拍了一会儿,确认没有第二个嗝了,才把他竖着抱好,让他面朝外。
顾迟的视野一下子变大了。他看到了客厅、茶几、沙发、电视柜、那盆长得越来越茂盛的绿萝、书架上那些五颜六色的书脊、墙上并排挂着的两本证书。他的眼睛慢慢地扫过这些东西,最后停在阳台上。
阳台上晾着衣服。顾昼的白衬衫、沈晚吟的工装外套、顾迟的连体衣、妈妈忘了带走的一条围巾。粉色的围巾在风中轻轻飘着,像一个在阳台外面站着的人,隔着玻璃门朝屋里张望。顾迟看着那条粉色的围巾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伸出了小手,朝着那个方向,嘴里发出“啊啊”的声音。
沈晚吟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不知道那条围巾是谁的,不知道戴那条围巾的人在很久以前就站在他身后、弯着腰、鼻子贴着他的后脑勺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仿佛想把他的味道永远记住。他不知道,但他记住了那条围巾的颜色。粉色的,像某种花的颜色。那种花他还不知道叫什么名字,但他会在以后的某一天看到,然后觉得熟悉,觉得亲切,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被轻轻地碰了一下。
“顾迟。”沈晚吟的声音有一点点抖,“那是姥姥的围巾。姥姥回家了。下次再来。”
顾迟的手还伸着,没有放下来。他的小手在空气中抓了抓,什么也没抓到,但他没有哭,只是把手放下来,靠在沈晚吟怀里,安静地看着那条围巾在风里飘。
顾昼从厨房出来,手里拿着冲好的奶。他看到沈晚吟红着眼眶站在那里,看到顾迟安静地看着阳台的方向,看到粉色围巾在风中轻轻地、慢慢地飘着。他没有说话,把奶瓶放在茶几上,走过来站在沈晚吟身边,一只手臂从她身后环过来,揽住她的肩膀,把她和孩子一起圈进怀里。
他们就那样站着,三个人,在客厅中间,在十一月的阳光下,在那条粉色围巾轻轻飘动的阳台前面。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,三个影子叠在一起,像一个不规则的、但很稳固的结构。
沈晚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。不知道顾迟会不会记得这个下午,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再来,不知道这间屋子还能撑多久。但她知道现在——现在她在她爱的人怀里,她爱的人在她怀里,阳光很好,风很轻,顾迟的呼吸很安稳。这就够了。她能撑住的,不是因为她很坚强,是因为她不用一个人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