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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第 21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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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迟三个月的时候,学会了翻身。

那天北城刮了大风。不是春天那种带着沙尘的、打在脸上生疼的风,是冬天的前奏,干冷干冷的,从西伯利亚一路呼啸着过来,把行道树上最后几片叶子也卷走了。梧桐苑小区里的银杏树彻底光秃了,枝丫在风中剧烈地摇晃着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有人在用一把很钝的锯子锯着天空。沈晚吟把阳台的窗户关严实了,又把窗帘拉上一半,挡住外面灰蒙蒙的天。客厅里的暖气烧得很足,温度计显示二十三度,顾迟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连体衣,脚上套了一双毛线袜,袜子是妈妈上次来的时候织的,粉蓝色的,脚底绣着一只小熊,小熊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扣子,缝得很紧。

顾昼今天没有去事务所。他请了一天年假,说是在家陪顾迟。其实他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做,就是想在。沈晚吟知道他最近工作压力大,学校的项目进入了施工图阶段,甲方频繁变更,施工图改了又改,改得他有时候半夜还在书房里对着电脑。他的黑眼圈比以前深了,眼睛里的血丝比以前多了,但他从来不抱怨。她问他就说“还行”,她不问他就不说。他是那种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、然后把“还行”挂在嘴边的人。

上午十点左右,沈晚吟把顾迟放在爬行垫上,让他趴着练抬头。爬行垫是顾昼上个月买的,很大,铺满了客厅茶几前面那一整块区域,彩色的,上面印着字母和动物。A是苹果,B是熊,C是猫。顾迟趴在上面,两只小手撑在垫子上,脑袋晃晃悠悠地抬起来,脖子还不太有力,抬一两秒就栽下去了,然后再抬起来,再栽下去。他抬头的样子很认真,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着,好像在跟地心引力做一场不公平的较量——他只重这么一点,地心引力也不放过他。

“来,顾迟,抬头。看爸爸。”顾昼趴在爬行垫上,和顾迟脸对脸,手里拿着一个摇铃,轻轻摇着。摇铃的声音不大,沙沙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踩着落叶。顾迟听到声音,努力地把头抬起来,眼睛追着那个彩色的摇铃,抬了大概三秒,又栽下去了。他的下巴磕在爬行垫上,不疼,但他哼哼了两声,像是在抗议。

“再来一次。来,一二三,抬。”

顾迟又抬起来了,这次比刚才高了一点,眼睛能看到顾昼的脸了。他看着顾昼,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倒映出顾昼微微笑着的脸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嘴角咧开了,露出粉色的牙床——还没有牙齿,光溜溜的,像两排刚刚涂好的粉色墙面,等着以后一颗一颗地种上白色的牙齿。他笑的时候没有声音,只是咧着嘴,眼睛弯弯的,像两弯小小的月亮。那是他第一次对着顾昼笑,不是无意识的、换尿布时那种因为舒服才有的笑,是有意识的、看到一个人、知道那个人在对他好、所以他才笑的笑。

顾昼愣在那里,手里的摇铃不摇了。他趴在那里,表情从期待变成惊喜,从惊喜变成某种更深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一颗被埋了很久的种子终于在黑暗的土壤里裂开了第一道缝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他把摇铃放下,伸出手,用食指指腹在顾迟的脸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
“顾迟。你笑了。你对着爸爸笑了。”顾昼的声音很低,低到沈晚吟差点没听到。

沈晚吟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正在织的毛衣,针停下来,看着爬行垫上的两个人——顾昼趴着,顾迟也趴着,一大一小,脸对着脸。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,落在他们身上,把顾昼的头发照成了浅棕色,把顾迟的连体衣照得反光。沈晚吟不想说话,不想打扰这一刻,想让这一刻停留得久一点。但她知道留不住的,时间从来不会因为谁幸福就放慢脚步,它不管你是高兴还是难过,不管你是想快一点还是慢一点,它都那样,不急不慢地走。

“顾昼。”

“嗯。”他趴在那里没有动,眼睛还看着顾迟。

“他现在三个月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再过三个月,他就会坐了。再过几个月,他就会爬了。再过几个月,他就会站了。再过几个月,他就会走了。很快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有没有觉得太快了?”

顾昼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从趴着变成侧躺,一只手撑着脑袋,另一只手放在顾迟的小背上,轻轻地、画着圈地拍着。顾迟被他拍得舒服了,发出咕咕的声音,像一只在窝里打盹的小鸽子。

“快。但我不想让它慢。他该什么时候会什么,就什么时候会。不用急,也不用慢。我们跟着他的节奏走。”

“你不怕他长大了就不理你了?”

“不怕。他长大了不理我,我就去理他。他走了我就去找他。他跑远了我就等。等不是我的弱点,是我的本事。我等过你,知道怎么等。”

沈晚吟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。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毛衣。这是一件小毛衣,浅蓝色的,她在给顾迟织。她织得很慢,针脚也不均匀,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,但她很认真,每一针都织得很仔细。她以前不会织毛衣,是妈妈这次来的时候教她的。妈妈教了两天,她学了两天,拆了织、织了拆,拆了再织、织了再拆,反反复复的,好不容易才织出了一小片。妈妈看了说“可以了,就这样织吧,织完了他就能穿了”。沈晚吟知道妈妈在鼓励她,她织的这片不平整,有的地方密得硬邦邦的,有的地方疏得能看到缝隙,但妈妈说可以了,她就继续织。她想到顾迟穿上这件不平整的、针脚不均匀的小毛衣,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。

下午,顾昼把顾迟放在爬行垫上,让他趴着,自己去厨房烧水。他走之前把摇铃放在顾迟面前,距离大概二十厘米,说“你练习抬头,爸爸去给你冲奶,牛奶冲好之前你能翻过去”。沈晚吟在旁边听了想笑,心想你跟一个三个月的婴儿说什么“牛奶冲好之前”,他又听不懂。但顾迟好像听懂了,或者不是听懂,是他感觉到了爸爸离开了,那个温热的气息远了,那个低沉的声音远了,那个宽大的、会帮他挡住一切的手掌远了。他不想让爸爸走,所以他动了。

他先抬起头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,高到下巴离开了爬行垫,高到胸口离开了爬行垫,高到整个人拱起来了,像一座小小的拱桥。然后他把头偏向一边,身体跟着偏过去,一条腿蹬了一下,整个人就从趴着变成了侧躺。侧躺还不是翻身,但他没有停。他继续用力,身体使劲地往那个方向拧,小脸憋得通红,嘴里发出嗯嗯的声音,像一只在努力搬动一根比自己还大的树枝的小蚂蚁。然后——他翻过去了。从趴着变成了仰躺。他仰面朝天地躺在爬行垫上,看着天花板,天花板上那盏圆形的白色吊灯在他的眼睛里亮着,像一轮很小的、不会落下的月亮。

沈晚吟亲眼看到了这一幕。她正在织毛衣,看到顾迟翻过去的那一刻,手里的针停了,线从针上滑下来,她没有管。

“顾昼!”她喊了一声,声音不大,怕吓到顾迟,但语气很急,“你快来!”

顾昼从厨房跑出来,手里还拿着奶瓶,奶瓶里是冲好的奶粉,白色的,还在冒着热气。他看到顾迟仰面朝天地躺在爬行垫上,小手小脚伸开着,像一只翻不过来的小乌龟,眼睛看着天花板,嘴角微微咧着,像是在笑。那是一种“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做到的,但我做到了”的笑,带着一点得意,一点困惑,和一点“现在谁来帮我翻回去”的无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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