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管靛蓝色颜料在林泊抽屉里躺了两天。她没特意去找那个学生,岛上就这几条路,总会碰到。
果然,第三天下午,她在去阿婆家的路上遇见了他。是个清瘦的年轻人,穿着沾了各色斑点的宽大工装裤,背着一个厚重的画夹,正蹲在路边,对着石缝里一丛快要开败的野菊花发呆。阳光很好,他侧脸被晒得有些发红。
林泊走过去,从口袋里掏出颜料管,递到他眼前。
年轻人愣了一下,抬头看她,眼神有些迷茫,随即看到颜料管,恍然大悟。
“啊!是这个!我找了好久,还以为掉海里了!”他接过颜料,露出感激的笑,牙齿很白,“谢谢你啊。你是……住在灯塔的那位?”
“嗯。”林泊点点头。
“我叫周然,美院油画系的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土,“来这边写生。这里的颜色……很特别,尤其是晚上。”
“晚上画画,看得清吗?”
“看得清啊。”周然眼睛亮起来。
“白天颜色太复杂,晚上一切都简化了,只剩下光影和轮廓。海是黑的,天是深蓝的,只有灯塔的光,是活的,像一把银色的刀子,把黑夜裁开一道道口子。”他比划着,语气兴奋,“我试了好几种蓝,都画不出那种感觉。昨晚调的,才有点像。”
他打开画夹,抽出一张不大的画稿。是炭笔打的底,覆盖着薄薄的油彩。画面大部分是沉郁的深蓝和黑色,笔触粗糙,带着一种未完成的质感。
但在画面右上角,一道斜斜的的光束被用刮刀和极淡的钛白、柠檬黄混合着,提亮出来,那光似乎真的在流动。它带着机械的韵律感,刺破沉甸甸的夜空。
光的下方,海面也被照亮了一小片,不是平滑的,而是细碎的笔触,像是光与海浪瞬间的碰撞。
林泊看着画,没说话。她每天都看着那束光,却从没想过,在别人眼里,它是“一把银色的刀子”,是“活的,动的”。这种描述,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画得不好,还没完成。”周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画稿收回去,“我就是想抓住那种感觉……嗯,孤独,但是又有力量。对了,有点像……”他挠了挠头思索着,“有点像《海上钢琴师》里,1900最后选择留在船上的那种感觉?也不全是……”他自言自语,最后放弃般地摇摇头。
他语无伦次,但林泊听懂了。那种不变的恒定感。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读过的一首诗,是辛波斯卡的《种种可能》。里面有一句:“我偏爱电影。我偏爱猫。我偏爱瓦尔塔河沿岸的橡树。我偏爱狄更斯胜过陀思妥耶夫斯基。” 当时不懂,现在却隐约觉得,自己喜欢这座岛,喜欢这份守灯的工作,或许也是一种偏爱。偏爱这份简单与确定,偏爱这份孤独中生长出的,属于自己的秩序。
“挺好的。”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。
周然却像是得到了很大的肯定,又笑了起来。“你也觉得?那我再改改!对了,我能上去看看灯塔里面吗?不打扰你工作,就看一眼结构,光线……”他眼巴巴地问。
林泊有些为难。“内部是工作区域,规定不能随便进。不过,外面你可以随便看。”
“哦,明白明白,规定要紧。”周然有点失望,但很快又振作起来,“外面也行!那我傍晚再去那边画画,光线最好的时候!谢谢你啊,帮我找回颜料!”
他挥挥手,背着画夹,脚步轻快地走了。阳光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。
林泊继续往阿婆家走。心里还想着那幅画,和那句“银色的刀子”。刀子是锋利的,甚至是冰冷的。可那束光,在她日复一日的守望里,早已褪去了最初的冰冷感,变得……该怎么说呢?像阿婆磨咖啡豆的石臼,像陈屿递过来的工具,像小海打磨的贝壳,成了有温度和触感的日常的一部分。
阿婆正在院子里晒最后一批小鱼干。见林泊来了,指了指屋檐下的小板凳。
“那个画画的娃娃,找到颜料了?”阿婆问,手里的动作不停。
“嗯,给他了。”
“娃娃有灵气,就是毛躁。前几晚趴礁石上画,涨潮了都不知道。还是阿屿巡查看见,把他吼上来的。湿了半身,画稿差点泡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