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泊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。陈屿严肃的脸,年轻人狼狈的样子,有点想笑。
“他画塔画得倒像。”阿婆又说了一句,将簸箕里的小鱼均匀铺开,“光的那股劲,画出来了。阿屿也看了,说像。”
陈屿也看了?林泊有点意外。他也会对一幅画评价像吗?
“阿婆,您觉得灯塔是什么?”林泊忽然问。她问过自己很多次,此刻却想听听阿婆的说法。
阿婆停下动作,直起腰,用手背捶了捶,望向灯塔的方向。夕阳正缓缓下沉,塔身被染成温暖的橘色,顶端的玻璃透镜反射着耀眼的金光。
“是个伴儿。”阿婆看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说。
“我嫁过来五十多年了,它就在那儿。我生第一个娃,它在。老头子第一次出海遇台风,它在。娃们一个一个离开岛,它在。老头子走了,它还在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没有太多情绪,“晚上睡不着,起来看看窗,光正好扫过去,心里就安一点。知道它亮着,海就在,日子就还在过。”
是个伴儿。
最简单的答案,也最厚重。它超越了导航,职责,象征,回归到最本质的陪伴。日升月落,潮涨潮息,生老病死,它沉默地矗立,用一道周而复始的光,参与着一个普通渔妇漫长的一生。
林泊鼻子微微发酸。她低头,看着自己因为经常接触机油和海水而略显粗糙的手指。阿婆的五十年,是无数个像她这样的守灯人,用默默无闻的、具体而微的劳作,串联起来的。她也是这漫长陪伴中,微小的一段。
“我记住了,阿婆。”她轻声说。
阿婆点点头,不再说什么,继续晒她的小鱼干。
傍晚,林泊回到灯塔时,周然果然又坐在了那片礁石上,画板支着。这一次,他画的是夕阳下的灯塔。金红色的光芒万丈,与冷峻的塔身形成对比。他画得很投入,没有发现林泊。
陈屿的小艇也回来了,正系在湾里。他人在岸上,靠在一块礁石旁,手里拿着相机,却没有拍,只是静静地看着周然画画,又或者,是看着周然画布上那座正在被描绘的,他自己的灯塔。
林泊没有过去打扰。她走进值班室,开始做晚上的准备工作。检查油量,擦拭透镜外部保护玻璃的灰尘,预热柴油机。
一切就绪,天空也恰好褪尽了最后一丝暖色,沉入墨蓝。她按下启动钮。
低沉的轰鸣震颤着塔身,随即,那束熟悉的炽白光柱,撕裂了渐浓的夜色,坚定地旋转起来。
光扫过海面,扫过礁石,也扫过那个作画的人和那个静立观看的人。在那一瞬间,林泊看见周然猛地抬起头,眯着眼迎着光,脸上有种近乎痴迷的表情,画笔悬在半空。
而陈屿,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,光从他身上掠过,照亮他沉静的侧脸,又将他交还给黑暗,仿佛他只是这宏大光影叙事中,一个静默的注脚。
林泊收回目光,坐回桌前。她没有立刻写日志,而是发了一会儿呆。脑海里闪过今天发生的一切,还有那束此刻正在窗外,一遍遍划过恒久的光。
她翻开本子,拿起笔。
「下午把颜料还给美院学生周然。他给我看了他画的灯塔夜景,用色很大胆,说光像银色的刀子。他说,那光孤独但有力量,就在那儿,不管有没有人看。阿婆说,灯塔对她来说,是个伴儿,看了五十多年。傍晚看到陈屿在看周然画画。」
「今晚启动灯塔时,看到光扫过他们。一个人在用颜料捕捉光,另一个人用相机,而我在这里,守着它亮起。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和这束光发生联系。它到底是什么?是刀子,是伴儿,还是别的什么?或许,只是我们需要它,所以它就有了具体的样子。」
她停下笔,看向窗外。
光柱旋转,永不停歇。今夜,它照亮了一个画家的狂热,一个守望者的沉默,和一个守灯人心里,悄然生长的清晰的牵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