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得自然,林泊却愣了一下。这意味着,他要在这里过夜。在值班室,或者……她看了一眼旁边那间小小的、堆放杂物的休息室,里面只有一张窄窄的行军床。
“我打地铺就行。”陈屿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,一边开火倒油,一边说,“床太短。”
油锅热了,发出细微的嗞响。他将腌好的鱼滑入锅中,瞬间腾起带着焦香的蒸汽。
他煎鱼的手法很老练,不多翻动,等一面煎得金黄微焦,才轻轻颠锅,鱼身在空中利落地翻个面,完美地落在锅里继续煎另一面。
林泊默默地去淘米煮饭。两人在狭小的厨房区域里各自忙碌,偶尔错身,默契地侧让。锅铲碰撞声,油火的哔剥声,米饭将熟时的咕嘟声,还有窗外越来越响的风声,混杂在一起,竟奇异地充满了一种扎实的,过日子的气息。
饭菜上桌,极其简单。煎马头鱼,海胆蒸蛋,清炒阿婆给的菜干,米饭。海胆蒸蛋嫩得像豆腐,鲜味直冲天灵盖。煎鱼的外皮酥脆,内里雪白多汁,只靠盐调味,便已足够完美。
两人安静地吃饭。窗外的风一阵紧过一阵,已经开始摇晃着窗框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灯塔的光束早已亮起,在越来越浓的夜色和渐起的风势中,那旋转的光柱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凝重而坚毅的意味。
“害怕吗?”陈屿突然问,打破了餐桌上的宁静。他问的是天气,也是即将可能到来的一切。
林泊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内心。如果是刚来时,面对这样的预警和窗外越来越猖獗的风声,她大概会心慌意乱。但现在,她盘点过物资,检查了设备,知道发电机状态良好,储水充足,身边还有一个清楚知道该怎么做,并且已经提前安排好一切的人。
“有点紧张,”她老实说,“但不害怕。”
“该做的准备都做了。剩下的,就是等着看它到底来不来了。”
陈屿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只是夹了一筷子鱼腹肉,放到她碗里。“多吃点。晚上可能要熬夜。”
吃完饭,陈屿主动收拾了碗筷。林泊则开始最后的检查。确认所有窗户的插销都已扣紧,将可能被风吹倒的椅子凳子都靠墙放好,把应急手电和电池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。
风越来越大,像无数看不见的手在推搡,摇晃着这座耸立在悬崖边的石塔。海浪声不再是规律的哗哗声,而是变成了沉闷的持续的咆哮,重重砸在基座的岩石上,碎成漫天的水汽,随风扑上高高的窗户。
陈屿坐在桌前,对着海事专用的高频电台,听着里面传来的零星通话和气象通报,不时在本子上记录几个数据。他的侧影在台灯下很稳定。
林泊也坐在自己的位子上,摊开日志本,却一时不知该写什么。最后,她只是记下:
「傍晚,陈屿回来,说风转向了,后半夜到明日天气会变坏,有风雨。我们一同检修、固定、储备。他判断海上系统活跃,需警惕。今夜是他留值,监测数据。晚上我们一起吃饭,他做的煎鱼很好吃佳。窗外风已大作,海浪声骇人。但是塔内灯暖,饭饱,心绪尚稳。我们静候风雨。」
写完,她看向陈屿。他刚好也记录完一组数据,抬起头,两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相遇。
“看来,”陈屿合上本子,望向窗外被狂风撕扯的漆黑夜幕,“是直接来了。”
他的话音里没有惊慌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,以及全神贯注的待命。
林泊深吸一口气,也望向窗外。
灯塔的光束,正以惊人的稳定性,穿透狂舞的雨幕和肆虐的狂风,一遍又一遍,划破这混沌的天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