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场台风,是下半夜真正发力的。
前半夜还只是风声凄厉,到了后半夜,整个世界仿佛被扔进了一个怒吼的巨人胃袋里。塔身在震动,一种深沉的共振。不用看窗外,林泊也知道,此刻的海,怕是已成了沸腾的黑色深渊。
陈屿几乎没怎么坐。他有时站在窗边,侧耳倾听,有时闭着眼,像是在用全身的皮肤和骨头去听风。林泊负责记录。
她的字迹比平时用力,奇怪的是,手并不抖。心里那根弦绷得很紧,但并非源于恐惧,而是一种全神贯注的,近乎清明的警惕。
凌晨三点左右,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。
控制柜里,指示透镜旋转的绿色指示灯,灭了。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,然后是重物锁死的闷响。灯塔的光柱,猛地停住了,变成一道静止又僵直的光束。
“透镜卡死了!”林泊脱口而出。
陈屿已经一步跨到控制柜前,目光飞快扫过仪表。“驱动电机过载保护跳闸。机械卡阻。”他声音冷静,拉开抽屉,拿出两个安全帽,“现在上去看看。你跟着我,抓紧扶手,不行就停。”
没有时间犹豫。林泊扣上帽子,跟着他冲出铁门,扑进狂暴的风雨里。那风声近在耳边,是要将人撕碎的怒吼。她必须用尽全力,才能抓住冰冷的铁扶手,对抗着几乎要将人掀翻的推力。
陈屿在她前方,背脊微弓,像一块逆风而行的礁石。他的头灯光束稳定地照着湿滑的旋梯,不时回头,光束扫过她,确认她的位置。他的身影在狂乱的光影和雨幕中,成了一个唯一可辨识的坚定坐标。
终于爬到顶端。风在这里更加肆虐。他们用安全绳将自己固定在栏杆上。陈屿的头灯光束,投向那已经静止的巨大透镜阵列。一截碗口粗的断裂树枝,死死地嵌进了传动齿轮之间。
陈屿从工具包里掏出液压剪和撬棍。接下来的时间,林泊半蹲着,用头灯为他照亮,自己紧紧抓着固定绳。陈屿整个人半悬在平台外,风雨抽打着他。他操作得很稳,先撬,后剪。
“咔嚓——嘣!”
树枝断裂。陈屿迅速将它挑出,检查齿轮。“可以复位!”
两人返回控制柜。陈屿的手在面板上操作,然后,按下了重启按钮。
嗡——
低沉的运转声重新响起。透过观察窗,那巨大的透镜阵列,先是生涩地转动了一点,随即,挣脱束缚,重新开始了匀速、坚定的旋转。
灯塔的光柱,再次活了。它扫过风雨,扫过黑暗。
控制柜上,那个绿色的指示灯,稳稳地亮了起来。
林泊双腿发软,冰冷的湿衣服贴在身上,刺骨地冷。但心里,却涌起一股滚烫的洪流。那不仅仅是如释重负,那是一种……共同战胜了什么的,强悍的喜悦。
陈屿也靠在控制柜旁,胸膛起伏,脸上全是雨水。他抬手抹了把脸,看向林泊。头灯的光晕里,他的眼睛异常明亮。
“没事了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但安定。
林泊用力点头,说不出话。
两人拖着湿透冰冷,几乎耗尽力气的身体,互相搀扶着,沿着旋梯,一步一步,回到了值班室。
关上门,将绝大部分风雷怒吼隔绝。世界瞬间安静了许多,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。
陈屿从储藏室翻出两条干燥但粗糙的旧毛巾,扔给林泊一条,自己拿起另一条,胡乱擦着头发和脸。
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,寒气一阵阵往里钻。他走到角落那个小小的铁皮炉子旁,蹲下身,熟练地引燃了几块旧木板和炭。
橘红色的火苗渐渐升起,驱散了一小片寒意和黑暗。
“把湿外套脱了,过来烤烤。”他说着,已经脱下了自己还在滴水的冲锋衣,挂在炉子边的椅背上,只穿着一件深色的,也湿透了大半的贴身长袖T恤。布料贴着他肩背的轮廓,随着他添柴的动作,显出清晰的肌肉线条。
林泊迟疑了一下,背过身,也脱下了湿重的外套和毛衣,只剩一件贴身的棉质打底衫。她抱着手臂,坐到炉子另一侧的小板凳上,将湿透的裤腿尽量靠近温暖。
火光跳跃,映着两人疲惫而安静的脸。窗外的风雨声成了模糊的背景音,灯塔旋转的光束规律地扫过窗户,在墙壁和地上投下流动的光影。狭小的空间里,只剩下木柴燃烧轻微的噼啪声,和他们尚未平复的呼吸。
过了一会儿,陈屿起身,拿起桌上的水壶,晃了晃,还有小半壶凉水。他把它放在炉子边缘加热。然后,他走到碗柜前,翻找了一下,拿出一小袋老姜红糖块。
水很快冒出热气。他掰了两块姜糖放进杯子,冲入热水,用勺子慢慢搅动。浓郁的、带着辛辣的甜香弥漫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