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恢复到那种让人几乎忘记时间流逝的平静。风暴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这天下午,林泊去还阿婆前几天借来垫工具箱的旧竹篓。竹篓洗刷干净了,边沿的毛刺被她细细磨过,拎在手里很轻。
阿婆家的院门虚掩着。林泊推开,看见院子里多了些陌生的东西。几个半透明的塑料箱整齐地码在屋檐下阴凉处,箱盖上贴着白色的标签,写着看不懂的代号和日期。
一个穿着浅灰色棉麻衬衫,卡其色工装裤的陌生女人,正蹲在井台边,就着一盆清水,仔细地刷洗几个奇形怪状的玻璃瓶。
她的动作很轻,很慢,每个瓶子的内壁和外沿都用软毛刷子转过几遍,再对着光检查,然后才放进另一个干净的筐里。
女人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。
是很清爽的一张脸,短发,皮肤是常年在户外的那种均匀的小麦色,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黑框眼镜。眼神很静,像无风时的深潭。
她看着林泊,没有立刻开口,目光在林泊脸上和手里的竹篓上短暂停留,然后点了点头,算是打招呼。
“阿婆在吗?”林泊问。
女人摇摇头,伸手指了指屋后菜地的方向。然后,她像是想起什么,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掌大小的深棕色牛皮笔记本,又抽出一支看起来用了很久的黑色钢笔,快速写了几行字,撕下,递给林泊。
纸上的字迹挺拔利落,墨水是沉静的蓝黑色:
「你好。我是苏怀瑾,海洋研究所的研究员,暂住这里工作。声带术后恢复期,不便言语,见谅。阿婆可能在屋后。」
林泊看完,对苏怀瑾点点头:“我是林泊,在灯塔工作。来还阿婆竹篓。”
苏怀瑾又点了点头,表示知道了。她收起纸笔,继续低头清洗她的玻璃瓶。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,在她清瘦的脖颈和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
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毛刷摩擦玻璃的细微沙沙声,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。
林泊把竹篓放在屋门口,犹豫了一下,没立刻走。她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瓶子,有些瓶口还连着细长的管子。“这些是……做什么用的?”
苏怀瑾停下动作,再次拿出笔记本,写下:
「采水样,测不同深度水质。有些固定藻类或浮游生物样本。」
很专业的回答。林泊看懂了大概。“哦。要帮忙吗?”
苏怀瑾摇摇头,在纸上补充:“快好了。谢谢。”
她的拒绝很干脆,但并不显得冷淡,只是表明自己可以完成。林泊不再打扰,说了声“那你忙”,便转身往屋后走去。
阿婆果然在菜地,正给新补种的几行青菜苗浇水。见林泊来了,直起腰捶了捶。
“竹篓放门口了,阿婆。”林泊说。
“嗯。”阿婆应了一声,看了眼院子方向,“苏研究员,看见了?”
“看见了。在洗瓶子。”
“所里派来的,看大风后海里珊瑚怎么样。要住一阵子。”阿婆语气平常,像在说今天天气,“人静,不添麻烦。就是不能说话,靠写。也好,清静。”
林泊想起那张纸条上利落的字迹。“她一个人做这些?”
“有个帮手,过几天来。先自己弄着。”阿婆浇完最后一瓢水,“学问人,做事仔细。你看她洗瓶子那劲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