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和之前的十二天没什么不同。2号的指甲在椅子上刮蹭着,隔的太远,凌龄看不出她在划什么图案,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图案不同于以往的。刘玉兰总在宋远解开她右手绷带时整理自己的衣角,她好像越来越在意自己的外貌形象了。秦海低着头,嘴唇在无声地骂人,随时时间的流逝,他愤怒与温柔的切换频率越来越快。
变化最大的是何雨檬,她也开始出现了矛盾行为,上一秒还在笑着和凌龄聊着自己的职场趣事,下一秒就开始无声流泪,可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流泪。自那以后很多次凌龄睡着时都能隐约听见抽泣声,她知道何雨檬也在害怕。
至于1号和3号。1号和凌龄隔着操作台,她只能隐约看清是个中年大叔,他像是真真正正的被掏空了,始终保持沉默,对任何刺激都没有反应。3号在她的正对面,凌龄再也没见过他用右手中指和无名指捻动病服袖口的白色线头,他眼神涣散,面无表情,像个活死人。
两轮共振后,很快又到了午饭时间。宋远站在她面前,左肩靠着操作台的台面,右手拿着平板,目光在她脸上和屏幕数据之间来回移动。
这是他的习惯。他通过观察凌龄吃饭时的吞咽频率、瞳孔对光反应、以及脸颊肌肉的微小抽搐来判断她共振后的恢复状态。
凌龄任由他盯着,在咀嚼的间隙用余光观察消声室的其他角落。
突然,一种振动从地板、从墙壁、从空气里同时涌出来,从她的尾椎骨传上来,经过脊柱,在颅底汇聚成一个低沉的、几乎听不到的“嗡——”的尾音。她的左耳比右耳先捕捉到它——左耳对低频更敏感,她这十二天内已经摸清了这个规律。频率大约在15到20赫兹之间,不是宋远的实验频率。
宋远已经不再看她了。他取下凌龄手里的勺子,将她的左手重新绑在椅子上,随后他将平板放在操作台,右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一支银灰色的螺丝刀,商标被揭去了。
宋远走到东墙,把耳朵贴在吸音楔形块的尖端上。楔形海绵在他的脸侧被压扁,露出后面灰色的金属面板。似乎确认了故障的来源,宋远快步走出消音室。凌龄听到他敲击键盘的声音,急促而重,像在确认什么数据。
宋远的疏忽,凌龄此刻刚好可以看见平板上操作台的数据。屏幕上跳出一张频谱图,凌龄的角度看不到具体数值,但她能看到那根峰值曲线。正常时是平坦的,偶尔有几个小毛刺。此刻,在20赫兹的位置,一根细长的尖峰像一柄匕首竖在屏幕上,缓慢地上下摆动。
“何小姐,”凌龄压低声音,“这是什么声音?”
何雨檬闭着眼睛,眉头微微皱起,“18赫兹左右。不是实验频率。”
“我知道。是哪里来的?”
“通风管。风机转动的时候会有叶片通过频率,通常是转速乘以叶片数。但这个频率太低了,比起基频,更像是次谐波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某个结构件松了。管道里的阻尼材料,或者吊架的减震垫。风机本身的振动被放大了,通过金属结构传进来。”何雨檬指尖敲了敲座椅把手,“我见过类似的情况。机房空调的阻尼垫老化脱落,导致整个楼层的服务器机柜都在抖。”
“宋远能修好吗?”
“能。但他得找到具体脱落的位置。可能在墙里,地板下,甚至天花板上。”何雨檬顿了一下,“可能需要拆开检修口。快的话十几分钟,慢的话……不知道。”
通风管道的嗡鸣在齐远离开后变得更明显了。凌龄闭上眼仔细感知它,18赫兹——每秒钟大约振动18次,但人的耳朵在20赫兹以下已经听不到“音高”,只能感觉到“起伏”。有一种站在大型变压器旁边时那种压在胸口的沉重感。
秦海突然抬起头。他的眼睛充血,嘴唇干裂,嘴角含血,他用力转动脑袋,眼睛死死盯着凌龄,用尽全力发出气声,只说了一个字:“逃!”
面对秦海奇怪的举动,凌龄没有再继续看他,她立马收回目光看向2号。2号的眼球震颤频率明显加快,这说明消声室里有异常的振动在干扰她的感知。此刻,她的眼球在左右快速摆动,幅度小而密,双手快速挥舞着,嘴里咿咿呀呀的叫。凌龄早就猜出她是一名聋哑人,可惜她和何雨檬都不懂手语,凌龄没办法得出有效的信息。
凌龄叹了口气,再次收回目光时,一阵鸡皮疙瘩爬上凌龄手臂。
因为此刻,这个空间的所有人,从1号到6号,都在看着她。
凌龄咽了口快要停止分泌的口水,目光扫过他们所有人,最后停留在3号身上。他的嘴唇反复闭合、张开、闭合……
“拍频……”
“拍……频……”
拍频?共振中产生的拍频?
这其中有什么玄机?
凌龄看到,3号的指尖在铝合金座椅扶手上有节奏的敲动着:
···-- --······-- --······-- --······-- --···
这是?
摩斯密码?
37373737……
他在传递什么信息?
凌龄目光一转,刚想整理一下思绪,就看见,刘玉兰,她瘫在椅子上,无声地说着:“救……救我……救救我……”
“毁……毁了它……!!!”
“你……是……我们的……希望……”
“救……我…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