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烨然打开公寓门,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,照亮了一片过于宽敞的寂静。
这套房子在城西最好的地段,两百三十平,大平层,落地窗外是整片无遮挡的城市天际线。客厅里摆着一张价值六位数的深灰色意式极简沙发,连坐垫的褶皱都是设计师精心计算过的弧度。厨房是中岛开放式布局,配置了全套德系电器,冰箱里有按照周配送的有机食材,但他已经连续两周没在家做过一顿饭了。
陈烨然换下警服外套,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。在月光的照明下走进客厅,将自己扔进沙发里。
他脑子很乱。
食指和中指探向公文包里,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信封里是一份银行流水复印件。这是他从专案组那份何雨檬的银行流水PDF里单独打印出来的,没有经过技术科,也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到这份复印件的存在。
在这页纸上,有一笔转账记录:
交易日期:2025-12-08
交易类型:转账
收款账户:陈许然
金额:2,500.00
备注:(空)
状态:已到账。
警方在调查何雨檬的账户时,技术科会把她的银行流水导入反诈和经侦的分析系统,系统会自动标记大额异常交易、频繁跨境转账、与已知涉案账户的关联等。但“陈许然”这个账户在系统里没有任何前科标记,它是一个普通的、长期休眠的账户,转账金额也只有2500元,系统没有把它列为异常。
陈烨然找到它,是因为他做了技术科不会做的一件事:
他用自己的警务终端,在自己的私人文件夹里跑了一个比对脚本。
那个脚本里存着一个失效了将近二十年的号码。这个旧身份证号,是陈烨然在从警第一年,从当年的纸质失踪档案里一个字一个字录入系统的。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个脚本的存在。每隔半年他会跑一次这个脚本,把它和全市所有新产生的身份信息、银行开户记录、住宿登记、甚至殡仪馆记录做一次交叉比对。
像在海底捞针。
但他从来没有比中过任何东西。
直到今晚。何雨檬的银行流水被导入临时证据库的时间窗口里,他用自己的脚本跑了一下,一条返回记录亮了起来。
他向凌昔隐藏了这条线索。
因为如果——只是说如果——他八岁就被报失踪的哥哥,在二十年后以一个“银行账户所有人”的身份出现在一起连环绑架案的受害人转账记录里,那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他哥哥没有死。意味着他哥哥可能一直在某个地方活着,以某种他查不到的方式。意味着凶手和他哥哥之间,也许存在着某种他不知道的联系。
这个可能性太巨大了。巨大到他不敢在没有查清楚之前,把它交给任何人。
如果别人先查到了真相,而那个真相是他无法承受的。
他该怎么办?
陈烨然坐在黑暗中,手指在那行打印的数字上慢慢划过。
陈许然。这三个字在他心里已经不只是一个名字,它们是某种未愈合的伤口的痂壳叠了二十年后的厚度。
他八岁时失踪的哥哥。
他当警察的唯一理由。
现在这个名字以这样的方式回来找他,以一行银行流水,以一笔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追查的钱。
叮铃铃铃铃——
陈烨然拿起手机,屏幕上跳出四个大字:“母上大人”。
“妈。”
“回家了不?”电话那头的声音直接、爽利,“我在你小区楼下。”
陈烨然愣了一下,看了眼屏幕左上角的时间。晚上八点四十分。
“刚到家,”他说,“你怎么过来了?”
“我给你送东西。公司新研发的护肤品,带给你试试。”
陈烨然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这边有事,改天吧”,又想说“你放保安那儿就行,我回去拿”。但他知道他母亲的性格,她既然已经开车到了这里,就不会随随便便回去。而且他也很久没有见到她了。上一次见面是两周前,他抽空回了趟家吃了顿饭,吃到一半被电话叫走,留下母亲一个人对着桌上的剩菜。
“行,我下来接您老人家。”
“你妈我年轻貌美,怎么的就成老人家了。”陈竺嗔怪道。
陈烨然挂了电话,把牛皮纸信封收起来,锁进抽屉里,随后快速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下楼。
小区门口的路灯下停着一辆白色的SUV,车窗摇下来一半,露出一张化了淡妆的精致脸颊。陈竺今年五十四岁,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,精神头和精力都比同龄人高出几个段位。头发剪成了齐肩的短发,染了深棕色,耳垂上挂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。
“可以啊,动作挺快。”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从副驾驶座上拎起一个纸袋,“喏,给你。精华液和面霜,早晚各一次,别光搁那儿落灰。”
陈烨然接过纸袋,往里看了一眼,瓶瓶罐罐摆了四五样,每一瓶都包得严严实实,瓶身上印着他妈妈公司的logo。
“谢谢妈。”他说,“你吃晚饭了没?”
两人往陈烨然公寓的方向,边走边聊。
“吃了,和莉莉她们在万象城吃的泰国菜。”陈竺说的是她的闺蜜团,常年固定饭搭子,“你呢?别又跟我说你吃的泡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