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声室的灯光变成了冷白色,从穹顶边缘的灯带里渗出来,落在七张椅子上像一层薄薄的霜。凌龄的头被固定在头枕上,两侧的振子贴着她的太阳穴,硅胶垫已经被体温焐热了,但她仍然能感觉到那下面金属的寒意。
宋远站在她面前,手里拿着平板,屏幕上跳动着七条不同颜色的脑电波曲线,像七条被钉在玻璃板上的蛇,扭曲着、挣扎着、却怎么也逃不出那个矩形的牢笼。
“你爱人死了,你想复活她。”凌龄看着宋远说道。
“你将她生前的所有资料,包括日记、录音、视频、脑电波图、手语录像等等等等……输入一个你自己编写的算法。
算法将这些信息分解为七个层次:最底层的是长期记忆,那些刻在 hippocampus 里的时间线、人物关系、知识结构;往上是语言模式,她说话的节奏、用词的习惯、做手语时指关节弯曲的角度;再往上是情感反应的阈值,什么会让她笑、什么会让她哭、什么会让她沉默;然后是行为习惯,她紧张时手指捻着衣角的动作、思考时咬下唇的方式;更深处是潜意识与本能,那些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恐惧和渴望,比如她怕打雷但从来不说,比如她在人群中会不自觉地寻找丈夫的身影;接着是生理感觉记忆,蛋糕的甜度、海风湿咸的触感、偏头痛发作时太阳穴的钝痛;
最后一层,也是最难提取的,是那个让所有层次协调运作的“整合器”,它决定了这些内容组合在一起时,呈现出来的是一个叫‘苏敏’的人,而不是一堆记忆碎片的堆砌。”
宋远将身体靠在操作台桌面,神情微动。
“你把这七个层次分别调制成信号。你需要七个人,每个人的大脑只能处理其中一个频率。你将这七个人按频率从低到高排列,连接成一个闭合的环路。
最低频的那个人负责长期记忆,他的大脑像一块最稳定的地基,在上面盖房子不会塌;最高频的那个人负责‘整合器’,她的大脑必须足够灵活,能把所有层次的信息重新编织成一个完整的灵魂。”
“让我来猜猜,这套装置的结构。”凌龄说着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椅子把手。
“2号,这位失聪的姑娘,我以为她和你有什么亲缘关系。但是我错了,她在你眼里,不过是一台人体显示仪。
能说话,会正确发声,但是对我们的声音没有反应,还会手语。说明她是后天失聪。
在她失聪之前,她的听觉系统是正常的,和所有人一样,依赖空气传导——声波通过耳道、鼓膜、听小骨,最后传入耳蜗。
但失聪之后,这条通路被切断了。她的耳朵不再能‘听到’声音,但负责处理听觉信号的皮层,也就是颞叶的布罗卡区、韦尼克区以及更广泛的听觉联合皮层,没有因此闲置。大脑遵循‘用进废退’的原则,将这些宝贵的神经资源重新分配给了其他感官。
大部分后天失聪者,这些皮层会被视觉或触觉‘占领’。但2号的特质在于,她的听觉皮层几乎全部献给了骨传导。骨传导是声波通过颅骨、颌骨的机械振动直接传入内耳的过程,它绕过了外耳和中耳。
对于听力正常的人,骨传导信号极其微弱,大脑会优先处理强大得多的空气传导信号,骨传导信号被自动‘过滤’掉。但是当空气传导失效后,那扇关上的门背后,骨传导信号不再是微弱的噪音,它成了大脑可以专注处理的、唯一的声音来源。
随着年龄增长和持续使用,她的听觉皮层非但没有萎缩,反而发生了功能上的‘增生’。这使她的骨传导灵敏度异常提升。如果我没猜错的话,她的听觉皮层不仅听,还与视觉皮层建立了异常的神经连接。从她的眼球震颤可以看出。
她的骨传导能力使她成为整个系统里最精密的传感器,可惜她不知道的是,她自己的手语已经被覆盖了。
在共振中无声尖叫时,喉咙里挤出的是不属于她的口型,这全部属于另一个人,她生前研究神经语言学,精通手语,而2号的手现在只是在替一个死人说话。”
2号眉眼柔和,嘴角微微上扬,笑看着凌龄。
“3号,整个环形拓扑中唯一一个能‘听懂’系统的人。你让他充当系统的自检机制。
任何工程系统都需要反馈和校准。你没有精密的声学测量仪器,或者说,他有的仪器都不够“生物化”。而3号的大脑就是你的校准器:当系统的相位发生微小偏移时,他的共振区会产生可测量的异常脑电波,这些异常信号比任何电子传感器的读数都更敏感、更早期。
至于你在他的振子连接处嵌入的那个银灰色装置,如果我没认错的话,那应该是一个是‘认知抑制器’,这里面嵌入了一个自适应陷波滤波器——一种微型电路,可以实时检测他脑电波中的异常尖峰,并注入一个反相信号将其抵消。每当他在试图用思考来‘理解’系统时,他的大脑会产生特定的B波模式。
你害怕他将装置的原理告诉我,所以你拒绝让他思考。
实际上这个认知抑制器还有另一个功能,那就是监听3号对系统频率的‘主观评价’。他在共振中所有无意识的举动,甚至于他呼吸频率的变化,都会被装置采集并转换成数据,反馈给你的控制程序。
他是系统里唯一一个既是滤波器又是传感器的存在。”
这是凌龄被绑架的第十七天。3号已经变得和1号一样了。他的眼睛半睁着,瞳孔散开,嘴唇还微微翕动。但比起说话,凌龄觉得这更像是共振结束后残余的电流还在他的面神经里游走。
“4号的刘玉兰,这位消防队心理疏导员,她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活体的缓冲器。
她在消防局时用来平复火灾幸存者恐惧的那套话术,比如说‘别怕’、‘深呼吸’、‘平稳心跳’啊这些词汇,现在被用来平复这个房间里所有人心情。
你需要这个‘缓冲’功能。当你把另一个人的习惯写入六个不同的大脑时,这些人会恐惧、会挣扎、会产生本能的抗拒。这些情绪会以神经电信号的形式污染环形系统中的信息传递,就像在一条光纤线路上同时传输数据和高频噪声,信号会被淹没。
刘玉兰就是那个过滤器。
她的存在,使得整个环形系统获得了一个“主动降噪”层。当秦海愤怒地吼叫时,当2号无声地尖叫时,当3号用指甲在扶手上疯狂刻字时,刘玉兰的共振会产生一个缓慢的、深层的神经抑制信号,把那些会干扰数据纯净度的情绪波纹压下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