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,田上雨回到了老家。
火车从南方那座城市开出的时候是下午三点,到站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六点。他在火车上睡了一会儿,又醒了一会儿,睡不着的时候就看窗外。夜里窗外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到,偶尔有一盏灯从远处闪过,像一个被丢掉的信号弹,亮一下就灭了。车厢里的灯都关了,只有走廊的地灯还亮着,昏昏暗暗的,照在过道的地毯上,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。有人在下铺打鼾,声音不大,但持续,像一台远方的发电机。田上雨面朝窗躺着,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——苍白的,模糊的,眼睛下面是两团深色的阴影。
火车到站的时候天还没全亮。站台上的灯是白色的,照在水泥地面上泛着冷光,空气里有一股煤烟和铁锈混合的味道。他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,叫了一辆出租车。司机问他去哪,他说了小区的名字,司机点了点头,发动了车。田上雨靠着车窗看外面——街道、店铺、路灯、行道树,这些他从小看到大的东西。快过年了,路灯杆上挂着红灯笼,一串一串的,在清晨的冷风里轻轻晃动。商铺的门口贴着春联,红纸金字,有些已经贴好了,有些还卷着,等除夕那天才会展开。
到家的时候母亲在厨房里。
门一开,油烟味和葱花的香味一起涌出来,热腾腾的,扑在脸上,像一块温热的毛巾。母亲围着那条旧围裙,蓝白格子的,系带在腰后面打了个结,结头垂着,随着她走路的动作一摆一摆的。她正在灶台前炒菜,铁锅里的油“滋啦滋啦”地响,锅铲碰着锅沿的声音清脆的,一下一下的。她回过头来看了田上雨一眼——那一眼很短,不到一秒——然后转回去继续翻炒。
“回来了?”她说,声音不大,被油烟气裹了一下,有点闷。
“嗯。”
“先去洗手,饭马上好。”
田上雨换了鞋,把行李箱拖进自己的房间。房间里的东西还跟上次走的时候一样——书架上的书按颜色排列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放在被子上面,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,杯子上盖了一张纸巾,防止落灰。窗帘拉着,光线从帘子的缝隙里挤进来。他把行李箱靠在墙角,没有打开。
洗手的时候,热水器开了十几秒才有热水。十一月的水太凉了,冷水冲在手背上刺骨的,他把水龙头往左边拧到底,等了几秒,水温慢慢升上来。他洗了很久,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搓过去,指甲缝里搓干净了,用毛巾擦了手,把毛巾叠好挂回去。
早饭是蒸蛋、小米粥、一碟咸菜、两个馒头。蒸蛋是母亲早上现蒸的,表面还有一层薄薄的水汽,蛋羹嫩黄嫩黄的,用勺子舀一下会颤。田上雨吃了两口,母亲坐在对面看着他吃,自己没怎么动筷子。
“瘦了。”母亲说。
“没瘦。”
“你看你脸,凹下去了。”
“角度问题。”
母亲没再说什么,低下头喝了一口粥。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似的。
父亲田建国从书房里出来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,领口有点松了,袖口也磨出了毛边。他在田上雨对面坐下,拿起一个馒头,掰成两半,把其中一半递给田上雨。田上雨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馒头是热的,面发得刚好,嚼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味。
田建国喝了一口粥,抬头看了田上雨一眼,很短,像在确认他还在那里。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。他什么都没问,什么都没说。
饭桌上很安静。和以前一样。筷子碰碗的声音,咀嚼的声音,偶尔的咳嗽声。三个人坐在三个不同的边上,桌面上方的空气几乎是凝固的。
田上雨吃完了那碗蒸蛋。蛋羹滑过喉咙的感觉很柔软,像一个很久没有被触碰的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。他把碗放在桌上,碗底还有一点蛋液的残留,他用勺子刮了刮,刮不下来,就没有再刮。母亲看了那只碗一眼,没有收。
除夕那天,母亲从一大早就开始忙了。
她洗菜、切菜、炖汤、蒸鱼、炸丸子、包饺子。厨房里的温度比客厅高了好几度,她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碎发贴在鬓角上,被汗水打湿了。围裙上溅了几点油星,深色的,在蓝白格子的布面上显得很扎眼。她不让田上雨帮忙,说“你一年到头在外面,回来就歇着”。田上雨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她弯着腰在水槽前洗菜,脊背弓着,腰椎的位置有一块突起的骨头,在衣服下面撑起一个小小的弧度。他以前没注意过这个。
下午的时候,父亲在贴春联。他搬了一把椅子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透明胶带,把春联的四个角贴在门框上。春联是银行送的,红纸金字,上联是“一帆风顺年年好”,下联是“万事如意步步高”,横批是“吉星高照”。田建国贴得很慢,每贴一个角都要退后一步看半天,看看歪了没有。田上雨站在他身后,没有帮忙。他就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背影。父亲的头发白了很多,后脑勺那片白得最明显,像下了一层薄霜。
年夜饭很丰盛。十二个菜,圆桌摆满了,盘子摞盘子,边上的人要站起来才能够到中间的菜。母亲做了蒸蛋、红烧排骨、清蒸鲈鱼、糖醋里脊、蒜蓉西兰花、凉拌黄瓜、炸春卷、饺子等等等等,每一道都是田上雨小时候爱吃的。
“吃鱼,今天刚买的,新鲜。”母亲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田上雨碗里。
“嗯。”
“排骨也多,你以前不是最爱吃这个?”
“嗯。”
母亲又给他夹了排骨,又夹了春卷,又夹了西兰花,又夹了饺子,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。田上雨低着头,一样一样地吃,不抬头,不夹菜,不主动说话。
田建国坐在对面喝汤。他喝汤的方式和田上雨不太一样——一口一口地喝,每次喝一小口,勺子碰着碗沿的声音很轻。他把汤碗放下,看着田上雨吃。他没有动筷子,就看着。过了一会儿,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醋瓶,在田上雨的碗边倒了一点。田上雨蘸饺子的时候才发现碗边多了一小碟醋。他也蘸了一口,没有说谢谢。
电视开着,春晚。声音调得不大,正好盖住饭桌上的沉默。小品、相声、歌舞、魔术,一个接一个,没有人认真看。主持人的声音很大,笑容很大,红色金色的服装在屏幕里晃来晃去,很喜庆,喜庆到几乎是一种暴力。
田上雨夹菜的时候,筷子碰了一下盘沿,发出清脆的瓷音。那一声很轻很短,但他觉得那一声太响了。他放下筷子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。水是温的,母亲倒的,放在他右手边,杯壁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吃过饭,田上雨帮着收拾桌子。他把碗碟端到厨房,摞在水槽里,打开水龙头。水温还没上来,自来水很凉,冰得手指发僵。母亲走进来说“我来洗,你去看电视”,田上雨没动,从沥水架上拿起海绵,挤了一些洗洁精,开始洗碗。
母亲没有再坚持。她站在厨房门口,靠着门框,看着他洗碗。田上雨的背是弓着的,手在泡沫里转着碗。母亲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转身回了客厅。田上雨没有抬头。
碗洗完了,他把它们一个一个放进沥水架。碗与碗之间留了一些空隙让空气流通,他调整了两次,确认每一只碗都放稳了,关掉水龙头,用擦碗布擦了擦手,把布挂回钩子上。他在厨房的窗前站了一会儿,窗外是小区的中庭,挂着几盏红灯笼。远处有人在放烟花,不是大的那种,是小的,亮一下,灭了,亮一下,灭了。
春晚还在继续。田上雨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,父亲在右侧,手里拿着遥控器但没有换台。
十点多的时候,田上雨站起来说“我去睡觉了”。母亲张了张嘴,大概想说“才十点”或者“再坐一会儿”,但她什么都没说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田建国也没说话。
田上雨走进自己的房间,关了门,灯没开。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然后躺下来。
窗外的烟花声断断续续的。烟花升空的时候有一种尖锐的呼啸,炸开的时候是沉闷的“嘭”,然后细细碎碎的声音往下落,像什么东西碎了。他听到客厅里的电视声——一个女声在唱歌,跨年的歌声传过来,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远。
他想起去年的除夕。去年的这个时候他在哪里?和钱从一在一起。他们在出租屋里,两个人,一张沙发,一床毯子,一台电视。钱从一坚持要看春晚,田上雨说没什么好看的,钱从一说“看个热闹”。他们从八点看到十二点,钱从一看到十点多就睡着了。他的头歪过来靠在田上雨的肩膀上,头发蹭着田上雨的脖子,痒痒的,田上雨没推开。十二点的时候窗外开始放烟花。钱从一被响声吵醒了,眯着眼看了几秒,含混地说了一句“新年快乐”,又闭上了眼睛。田上雨看着他的脸,在电视的光线下忽明忽暗。他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后来那些话再也没有机会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