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去年的事。
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大年初二,田上雨出门了。
他想走一走,走一走那些以前走过的路。不是有什么目的,就是脚想往那个方向去,身体替他做了决定,他的大脑没有反对。
那条路他走了三年。从家到学校,骑自行车十五分钟,走路要四十分钟出头。他选了走路。
天气很冷,风从北边吹过来灌进领口。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,两只手插在口袋里。路上人不多,大过年的,大家都在家里,要么走亲戚,要么打牌,要么在被窝里。街边的店铺大多数关着门,卷帘门上贴着春联和福字,红纸在冷风里飘着。一个早餐店的门开着,热气从里面涌出来,白色的,一团一团的,很快就被风吹散了。他没有停下来。
他经过了那条河。河面结了一层薄冰,灰色的,看不到下面的水流。河岸边的柳树光秃秃的,枝条垂下来,在风里轻轻晃着。他和钱从一在这里坐过,晒过太阳,喝过饮料,放过烟花。那些烟花的声音还在他耳朵里吗?不在了。那些烟花的样子还在他脑子里吗?在的。还在。
他经过了那个路口。那个他们每天放学分别的路口,路灯杆上还挂着红灯笼。他站在路口,左边的路通往钱从一的家,右边的路通往自己的家。他在那里站了几秒。
他往左边看了一眼。那条路很长,望不到头。路的尽头是钱从一住过的小区,那栋六层的老楼,阳台上晾着被单。他以前骑车经过那里的时候会抬头看一眼钱从一家的窗户,窗户有时候亮着灯,有时候不亮。亮着的时候他在想钱从一在干嘛,不亮的时候他在想钱从一是不是睡了。现在那扇窗户还会亮灯,但钱从一不在了。
他把视线收回来,继续往学校的方向走。
学校的大门关着。寒假期间,铁门锁着,只留了一个小门让值班的人进出。保安亭的灯亮着,里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,低着头在看手机,没有注意到他。田上雨站在铁门外往里看。操场上铺了一层雪,薄薄的,不够白,能看到底下暗红色的跑道。篮球场的篮筐上挂着冰凌,细细的,像一根根透明的锥子。教学楼黑着灯,只有楼梯间的声控灯偶尔亮一下,大概是有人在走,也有可能是线路接触不良。
他在那里站了多久,不清楚,也许几分钟,也许更久。冷风把他的耳朵吹红了,他没有戴帽子,也没有把领口竖起来。他就站在那里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那栋他待了三年的教学楼。他在那间教室里坐了三年,每天坐在钱从一的前面,听他拍肩膀,听他借作业,听他说话,听他不说话,等他说话,等他自己。
保安亭里的人抬头看到了他。那个人看了他一眼,没有出来问他是谁、来干什么,隔着玻璃窗看了他两秒,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了。
田上雨转身走了。
他没有进去。他可以在门口站一会儿,但他不会跨过那道铁门。那道铁门关上的时候,不是他毕业的那天关的,是在某个他没注意到的时刻关的,之后再也没有打开过。
走回来的路上,他经过了小卖部。卷帘门拉着,门口堆着几个空的饮料筐。红纸贴着“初八营业”,“初八”两个字是用黑笔写的,墨迹有点洇了。门上的春联还是年前贴的,红色的纸已经被风吹日晒褪成了浅粉色,字也模糊了。
他想起高中的时候,每次路过了都会停下来,有时候买东西,有时候不买。钱从一总要进去买一瓶可乐,冰的,冬天也是冰的,“冬天喝冰的才爽”。老王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,新闻、电视剧、体育比赛,什么都不挑、什么都看。他会跟钱从一聊两句,聊天气,聊考试成绩,偶尔聊几句他看不太懂的体育新闻。
“你们毕业了还会回来看我吗?”老王有一次这样问。
“会的会的,肯定会的。”钱从一一边拧瓶盖一边说。
老王笑了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张揉皱的纸。田上雨想起自己站在那家小卖部的柜台前,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,等着钱从一付钱。钱从一总是抢着付钱,理由是他的手机支付比田上雨的快。
卷帘门上那张写着“初八营业”的红纸还在那里。
他没有再往前走了。他转过身,沿着来的路往回走。风吹过来,冷风带着一股煤烟味,不知道从哪家的烟囱里飘出来的。他把手插在口袋里,低着头,步子不快不慢。
下午回到家,母亲在客厅里看电视。一个综艺节目重播,几个人在台上做游戏,笑得很大声,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,整个人造的热闹感。母亲没有笑,她就坐在那里看着屏幕,脸上的表情和看新闻的时候一样。
“出去了?”母亲问。
“嗯。”
“去哪了?”
“随便走走。”
母亲没有问“随便走走”是走到哪里。她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转回电视。
田上雨进了自己的房间,开了台灯,但没有看书。他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,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日记本。黑色封面的,没有任何标识,书架的抽屉最底层塞着,压在几本课本下面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那些字是他高中时写的,一页一页的,工工整整的,记录着那些琐碎的、不值一提的日子。那天下了雨,钱从一没带伞,他把自己的伞给了他,自己跑回家,淋了一身湿。第二天钱从一还伞的时候在伞里放了一盒牛奶。牛奶是草莓味的。
他看到了一页。那页纸上只写了一行字。字迹比平时潦草,笔压得很重,有几个字的笔画被来回描了好几次,墨迹浓得发黑。那行字被划掉了。不是划一道横线,是来回涂了很多遍,涂到纸的表面被笔尖磨破了,露出底下棕色的纸浆。
那行字写的是什么,已经看不清了。但田上雨知道那行字写的是什么。他写的,他知道。
他把那一页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日记本合上了。
窗外的天快黑了。路灯还没亮。空气里的那些烟味越来越重,大概是有人在烧什么东西——秸秆、木头、垃圾,说不清是哪个。
他把日记本放回抽屉里,用课本压好,关上了抽屉。
田上雨坐在床边,手里的日记本还在,没有放回去。他捏着那个黑色封面的边角,指腹在那光滑的表面上摩挲了一下,皮质封面上的纹理很细。
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