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现在,宋含章回来了。
顾子佩按着胸口,脸色发白。
沈府。
如果说顾家兄妹只是“害怕”,那沈十安就是“绝望”了。
沈家大郎沈十安,宋含章的未婚夫婿,当朝沈国公的长孙,生得倒也人模人样,平日里在京城贵女中间混得如鱼得水。可此刻,这位风流倜傥的沈大公子正跪在沈夫人面前,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。
涕泗横流。撕心裂肺。抢天呼地。
“母亲——求求您了——去退婚吧——儿子不想被她欺负一辈子啊——”
沈十安的声音沙哑,眼眶红肿,鼻尖通红,一把鼻涕一把泪,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风流公子哥的模样。
沈夫人坐在椅子上,眉头紧锁,心疼得不行。
可她没有办法。
“起来。”沈夫人沉声道,“跪着像什么样子。”
“儿子不起来!母亲若不去退婚,儿子就跪死在这里!”沈十安哭得更凶了,“她小时候就打我,长大了还得了?我骂又骂不过她,打又打不过她——您是知道的,她一拳能把石山君打裂,儿子这副身板,哪里经得起她一拳?”
他说的是实话。
当年沈十安带头编顺口溜骂宋含章,被宋含章抓住,一拳打在他肚子上,他直接吐了。又一拳打在脸上,牙都松了两颗。若不是旁边有人拉着,宋含章能把他的牙一颗一颗全敲下来。
那是沈十安人生中最丢人的一天。也是他人生中最恐惧的一天的开始。
沈夫人何尝不想退婚?
她从来就没喜欢过宋含章。小时候不喜欢——一个胖得没边、粗鲁得像个村夫、动辄把人扔进池塘的女娃子,哪个婆婆会喜欢?现在更不喜欢——听说瘦了、变好看了,可那又怎样?性子没变,还是个不安分的。
宋含章要是真嫁进沈家,她这做婆婆的,能摆得起谱吗?
沈夫人想想就觉得头疼。
可她不敢退婚。
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当年的婚书上,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——是沈家“求”娶宋家女。求娶,不是宋家上赶着嫁。沈家有恩于宋家不假,可这桩婚事是沈家老太太亲自出面求来的,宋家老爷子碍于情面才应下。也就是说,主动权在宋家手里,不在沈家。
沈夫人若去退婚,那就是毁约。毁约的后果,她担不起。
更何况,沈家老太太还活着呢。
老太太可喜欢宋含章了。小时候那么胖一坨,老太太抱着亲,稀罕得跟什么似的。沈夫人要是敢提退婚,老太太第一个不答应。
“母亲——”沈十安还在哭,“您就想想办法吧,儿子真的不想娶她……”
沈夫人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“你先起来。”她说,语气疲惫,“这事……容我想想。”
沈十安听出母亲语气里的松动,哭声小了一些,抽抽搭搭地爬起来,又忍不住补了一句:“要不……要不您去跟祖母说说?”
“你祖母?”沈夫人冷笑了一声,“你祖母要是知道你不想娶她的心肝宝贝,先打断你的腿。”
沈十安打了个哆嗦,不说话了。
同样被宋含章“欺负”过的人还有很多。
礼部尚书钟廷的儿子钟荀彧,也没有幸免。
不过,他的情况不太一样。
当年钟荀彧也是挑衅宋含章的主力军之一。他年纪比宋含章大两岁,个子却差不多高,仗着自己是男孩,带头起哄,骂得最凶。宋含章忍了几次,终于忍无可忍,一拳砸在他腹部,把他打倒在地,又补了几脚,打得他当场吐血昏迷。
事情闹大了。
钟家勃然大怒,钟夫人哭天抢地,钟廷更是带着家丁直接杀到宋府,要求宋家交出宋含章,要以命抵命。
宋四维百般赔罪,钟廷半步不让。
宋含章被关在房间里,外面是钟家的叫骂声,里面是她自己的沉默。她知道自己闯了大祸,十一岁的她,第一次感到害怕——不是怕被打,是怕连累家人。
就在这时候,大嫂悄悄摸进了她的院子。
白梅是宋行简的妻室,嫁进宋家不到一年,和宋含章感情最好。嫂嫂和姐姐宋玉章打开关着宋含章的房门,拉着宋含章的手,飞快地说:“含章,你听嫂嫂说。父亲扛不住了,钟家非要你偿命。你现在就得走,连夜走,去江南投奔九鼎门,这是我娘家表哥的信,你拿着,到了江南就去找他。”
宋含章愣住了:“我走了,阿爹和阿娘怎么办?”
“你走了,钟家没了目标,反而好谈。”姐姐替她收拾了一个小包袱,又把一袋银子和那封信塞进她怀里,“含章,你记住,别回头。走吧。”
宋含章眼眶红红的,咬着嘴唇,深深地看了嫂嫂和姐姐一眼,转身从后门翻墙而出。马棚里拴着姐姐提前备好的快马,十一岁的女孩翻身上马,马蹄扬起尘土,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夜色中。
那是她最后一次在人前流泪。
就在宋家人心惶惶、以为这件事没法收场的时候,事情来了一个反转。
给钟荀彧医治的太医在检查时发现了一件怪事——钟荀彧腹部,被宋含章打中的那个位置,里面似乎有硬块。太医反复按压,神色越来越凝重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钟大人,”太医放下手,“令郎腹中长了一颗瘤症。”
钟廷一愣:“什么?”
“这颗瘤症藏得很深,若非这次被外力重击,它不会这么容易被摸到。”太医的声音很郑重,“这种瘤症在早期最不易被发现,等自己感觉到不适时,往往已经晚了,届时便有性命之忧。”
钟廷的脸色瞬间白了。
太医顿了顿,忽然拱了拱手:“说起来,大人或许该感谢宋家那丫头。若不是她这一拳,令郎的瘤症不知何时才能被发现。等到他自己觉出疼来——怕是来不及了。”
钟廷站在原地,浑身发抖。
他不信,又连夜请了三位太医来。结果一模一样。
最后,钟廷颓然坐在椅子上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他亲自去了宋府,不是去要人的,是去道谢的。
宋四维听完原委,也是后怕不已。两家人握手言和,钟家不再追究宋含章的过错,宋家也不再提钟荀彧辱骂之事。
可那都是后来的事了。
当时的宋含章并不知道这一切。她骑着快马,一路南下,蹄声如鼓,把京城远远地甩在了身后。
她以为自己是逃走的。
她不知道,那封信里,白梅写的不是“投奔”,而是“拜师”。
九鼎门门主看完信,摸了摸她的脑袋,说了一句话: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我徒弟了。练枪,练剑,练骑射,练到你能保护自己的那天。”
十一岁的宋含章擦了擦眼泪,握住了那杆比她人还高的银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