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江南的水都是天上的神仙水，”她扬起下巴，语调夸张，“在那里住久了，便长出这么一颗黑痣来了。”
顾子衿看着她。
她笑得很好看，可是顾子衿总觉得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，藏着一些什么——一些她不愿意说、也不知道怎么说的东西。
顾子衿不知道的是，宋含章说的并不是笑话。
她到江南半年后，眼睛开始在夜里看不清东西。起初只是模糊，后来是完全看不见。
门主请遍了江南的名医，没有人能治。
那个小姑娘，在无数个黑暗的夜里，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床上，看不见月亮，看不见星星，看不见窗外那棵枇杷树的轮廓。
她哭过吗？
也许哭过。在没有人看见的深夜里。
后来她就不哭了。
也许是老天爷觉得亏欠了她——带走了她看星星和月亮的眼睛，却在她眼角留下了一颗星子。
让她在白天看起来，依旧是那个张扬的、明亮的、让人移不开眼的人。
“走，坐下说。”宋含章把枪彻底靠稳了，伸手拉了顾子衿一把，“五年不见，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。”
两人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。翠儿和宋含章的丫鬟端了茶点上来，然后识趣地退到了远处。
宋含章说话时手舞足蹈，说到高兴处直接抚掌大笑，笑声能把树上的麻雀惊飞。她讲江南的山，江南的水，江南的烟雨，讲她跟着门主学枪时把师父的胡子烧了半边，讲她把师兄推进河里师兄上来追着她跑了十里路。
顾子衿听着，浅浅地笑着，偶尔插几句话。她笑得温婉，笑不露齿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坐姿端庄得像一幅仕女图。
两个姑娘坐在一起，像是一幅奇妙的画。
一个张扬如风，一个温婉如水。
一个说话时眉飞色舞，一个倾听时目光温柔。
出身勋贵之家的顾子衿，身上却有浓厚的书香门第的气息——她爱读书，爱写字，连喝茶时端起杯盏的姿态都像从文人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而出身书香门第的宋含章，身上却带着勋贵之家才有的杀气和英气——她握枪的手比握笔的手更稳，她的骨头里刻着刀光剑影，她的血液里流着策马扬鞭。
说不清，道不明。
仿佛老天爷把两个孩子的出身牌递反了。
可又歪打正着地，让她们都长成了最好的模样。
两人聊了很久很久。
直到太阳开始偏西，金色的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，碎了一地的金光。
顾子衿看了看天色，站起身来：“该回去了。”
宋含章送她到院门口，倚着门框，双手抱胸，冲她眨了眨眼：“改日我去找你玩。”
那双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整条银河。
顾子衿不敢多看，低下头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马车辘辘地驶回顾府。
顾子衿跳下马车，没有先回自己的院子，而是径直去了祖母的松鹤堂。
顾老夫人正在和顾大夫人、顾二夫人、顾承泽、顾子佩说着话。顾承泽肩上的伤已经重新包扎好了，脸色还有些白，但精神尚可。顾子佩坐在祖母身边，手里剥着橘子，一瓣塞进自己嘴里，一瓣塞进祖母嘴里。
“子衿回来了？”顾老夫人笑着招手，“来来来，那宋家丫头如今如何了？”
顾子衿走到厅中，站定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，气沉丹田，用她这辈子最大的声音——其实也没有多大，毕竟她性格温婉，再大声也吓不到人——说了一句话：
“祖母，大哥，子佩——你们知道吗？”
三个人同时看向她。
“在岐山脚下救我们的那个少年郎——”
顾子衿顿了一下。
“竟然宋含章。”
厅里安静了。
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枝头鸟雀的啁啾。
顾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停住了。
顾承泽正在端茶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顾子佩嘴里的橘子忘了嚼，鼓着腮帮子，眼睛瞪得溜圆。
良久——
“什么？！”顾子佩第一个叫出声来，橘子从嘴里掉了出来，她顾不上捡，一把抓住顾子衿的袖子，“你说谁？宋含章？那个死胖子？”
“子佩。”顾老夫人瞪了她一眼，顾子佩立刻捂住嘴，但眼睛还是瞪得像铜铃。
顾老夫人转向顾子衿，声音沉稳：“子衿，你确定？”
“祖母，我亲眼所见。”顾子衿语气笃定，“她的脸，她的枪，她眼角那颗痣——一模一样。而且她自己承认了。”
顾承泽慢慢放下手中的茶盏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
他在回想那个从天而降的身影——高挑，矫健，长枪如龙，一招一式干净利落。他当时还在想，这少年郎当真是仙姿玉色，世间罕见。
结果那不是少年郎。
那是宋含章。
那个把他举过头顶扔进荷花池的宋含章。
那个一脚踢得他三天坐不了凳子的宋含章。
那个胖得像个球的宋含章。
顾承泽的嘴角抽了抽。
顾子佩的反应更直接。她一把捂住自己的脸，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，带着一种被命运捉弄的悲愤：“我——我还觉得她好看来着——我还——我还——”她说不下去了，脸已经红到了耳根。
她想起自己在岐山脚下那颗砰砰乱跳的心，想起自己不敢看那个“少年郎”的眼睛，想起自己假装整理剑穗时偷偷瞄了人家好几眼。
那个人是宋含章。
是那个一屁股把她坐得差点断气的宋含章。
顾子佩捂住脸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顾老夫人沉默了很久。
她手里的佛珠又开始捻动了，一颗，一颗，很慢。
最后，她缓缓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之后才会有的平静与感慨。
“那个曾经体重如山的胖丫头，”顾老夫人说，“竟然出落得如此模样。”
她抬起头，目光望向窗外，望向天边那一抹即将沉下去的晚霞。
“江南的水土，倒是养人。这么好的姑娘，这么好一身的功夫，即将嫁进沈府，是可惜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