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他抬起拐杖,用杖尖轻轻一挑——
红盖头从宋含章的头上滑落,像一片红色的云,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。
烛光落在她的脸上。
顾承宇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那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脸。
眉如远山,鼻梁高挺,唇若涂朱。五官每一处单看已是绝色,组合在一起却生出一种超越性别的英气与清艳。被嫁衣的嫣红一衬,更显得肌肤胜雪,眉眼如画。左眼角下一颗黑痣,像揉碎的星子,在烛光下微微闪烁。
他怔住了。
再如何冰冷,再如何深沉,在这一刻,他的心还是跳了。
不是那种怦然心动的跳——他早已不相信那些东西了。是另一种跳,像一个沉睡了太久太久的人,忽然被什么东西唤醒,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,又一下,又一下,还没来得及反应,便又恢复了沉寂。
可它终究是跳了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眼角那颗痣上,然后不受控制地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右眼角下那颗。
位置,大小,形状——分毫不差。
一个在左,一个在右。像一面镜子,隔着五年死寂的时光,隔着一场荒唐的婚事,终于照见了彼此。
宋含章知道盖头已经落下了。她什么也看不见,只能听见他的呼吸。那呼吸刚才似乎顿了一下,现在又恢复了平稳,就在她前方不远的地方。
她没有等到他说话,便自己站了起来。
嫁衣的裙摆拖在地上,长长的,红得像一条河。她提着裙摆,摸索着往前走了两步,然后凭着他呼吸的方向,慢慢地跪了下去。
不是卑微,是她在黑暗中唯一能确定自己位置的方式。
她跪在他面前,膝盖触着冰凉的地面,仰起头,那双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,正对着他的方向。
顾承宇低头看着她。
烛光从侧面照过来,将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。那一双眼睛,水汪汪的,亮晶晶的,像是盛了一整条银河。可那不是因为她看见了光——那是她天生的模样。
他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。
那双眼睛很美,美得不像真的。可它们没有焦点。
它们看着他的方向,却没有在“看”他。
顾承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他抬起手,在她眼前轻轻挥了挥。
宋含章的眼睛一动不动,连睫毛都没有颤动。
他的心猛然沉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。
宋含章感觉到了他挥手时的风。她低下头,声音很轻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:“望夫君见谅。我患有雀蒙之症,天黑便是瞎子。”
她顿了一下,像是在攒勇气,然后继续说道:“不过还请夫君放心。我定会做好一个妻子的本分,照顾好夫君,伺候好夫君。如果夫君厌烦了,大可一纸休书给我,我定会转身离开!”
说完,她伸出手去摸他。手指在空中小心地探着,碰到他轮椅的扶手,又沿着扶手往前,最后落在了他的手背上。
顾承宇像被烫了一下。
她的手指很暖,指腹上有茧——是长年握枪留下的。那暖意从他的手背蔓延开来,顺着手臂一直传到心里,像是有一条冰封了很久的河,忽然被凿开了一个小口,有水流了出来。
他没有缩回手,也没有动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动。
宋含章的手轻轻地覆在他的手背上,没有用力,也没有松开,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放着。
“天色已晚,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,脸已经红到了耳根,“春……春宵一刻……我伺候……伺候夫君歇息。”
一句话断成了好几截,结结巴巴,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。
顾承宇看着她红透了的脸,看着她那副紧张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陌生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
不是厌恶,不是烦躁。
是一种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……柔软。
“不用了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比方才轻了许多,“我去书房睡。”
他试图将手抽回去,可宋含章比他更快。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,力气大得不像个姑娘。
“不行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很坚定,“今晚,无论夫君如何,都要在这房里。”
那双看不见的眼睛,此刻正定定地望着他的方向。她不知道他在哪里,可她知道他在。
顾承宇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